不锈钢门缓缓拉开，门后的人影完全暴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
那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白色厨师服，口的刺绣名牌上写着“周昌平”三个字。他的左手攥着一把剁骨刀，刀刃上凝着黑色的涸血迹；右手摊开着，掌心那把黄铜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换。”他的声音沙哑破裂，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吃的换钥匙。我知道这是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接钥匙。他打量着周昌平身后的空间——冷库的不锈钢货架被推到墙边，地上摊着几床发霉的棉被，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冷库的制冷系统早已停转，但因为密闭性好，里面的温度依然比外面低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汗臭、馊掉的粮和某种金属锈蚀混合在一起的穷途末路的味道。
一个人。独自躲在这里至少五天了。
周昌平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王大锤身上，然后落在苏晓梦身上。当他看到苏晓梦苍白的脸色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股死气沉沉的麻木。
“钥匙。”他又重复了一遍，把手往前伸，“后厨还有两袋面粉，一桶菜油，三箱没开封的压缩饼。都给你们。换这把钥匙。”
陆沉伸手接过钥匙，翻转着在掌心里看了看。黄铜质地，眼形柄，纹路和他在电闸房找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这已经是他们遇到的第三把同款钥匙了。
“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扇门？”陆沉问。
“档案室。”周昌平舔了舔裂的嘴唇，“行政楼三楼最里面那间铁门。老校长出事前让我保管的。他说钥匙不能丢，丢了会有烦。”
老校长。
陆沉将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第一卷的大纲里写着，老校长是当年封印的参与者，早已被替换成怪物。如果周昌平接手这把钥匙时老校长还“活着”，那么换掉老校长的时间点大概率就在灾难爆发前不久。
“你最后一次见老校长是什么时候？”
周昌平想了想：“大概...五天前。灾难爆发前两个小时。他来食堂后厨找我，说钥匙拜托我了，然后往地下实验室的方向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灾难爆发前两小时。
陆沉脑子里飞速闪过模拟器里无数次死亡留下来的时间线拼图。灾难是下午一点半左右爆发的。也就是说，老校长在灾难前两小时——也就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没有预警，没有疏散任何人。他只是把钥匙丢给了一个厨子，然后自己去了地下。
“那个地下实验室在哪里？”陆沉问。
“我只知道入口在锅炉房后面，具体怎么走我不清楚。”周昌平摇头如拨浪鼓，“但老校长离开前还说了句话。”他顿了顿，像是回忆一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他说：‘如果有个从地下爬回来的学生找你，把钥匙给他。如果不是学生，就别开门。’”
陆沉沉默了。他与苏晓梦对视了一眼。苏晓梦微微点头，示意周昌平没说谎——至少在她的观察者感知里，这个厨子的心率没有异常波动。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怪物？”王大锤突然嘴，扛着钢管歪着脑袋看周昌平。
“怪物不会敲门。”周昌平把一直举着钥匙的右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也不会跟人谈条件。它们只会往死里撞门，撞烂了就走。前天晚上有一只在我门口撞了半宿，最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吓跑了。我听到一声像收音机炸了的声音，然后它就跑了。”
收音机。
陆沉和苏晓梦同时想到了那个在地下密室发出的尖锐声波。看来那一下不仅退了分解之雾，也波及了整个校园区域。
“你说的档案室里有什么？”苏晓梦开口了，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比在地下时好很多。
“那里面...有老校长的东西。”周昌平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听以前的总务主任说过，老校长在退休前是搞生物研究的，办公室里全是看不懂的文件。后来这些东西被他锁进了档案室，除了他之外没人能进去。我接手钥匙之后也没去开过。”
“陈教授是搞生物的，老校长是搞生物的。”陆沉看向苏晓梦，“你得出了一个什么结论？”
苏晓梦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动作不紧不慢，但在微弱的灯光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观察者基因被大量信息冲刷时的生理反应。
“他们认识。”她说，“老校长把钥匙交给一个厨子，不是因为他信任厨子，而是因为他知道厨子不会主动去开那扇门。他在等一个会主动去开的人。”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沉，“他在等你。”
陆沉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冷库深处。货架上的东西已经被周昌平整理得井井有条——面粉堆在防水布上，压缩饼按生产期排列，菜油桶放在最低层的防滑垫上。但数量不对。如果按照周昌平所说，两袋面粉、三箱饼、一桶油，撑不了太久。
“你这点吃的，还能撑几天？”
周昌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肩膀塌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骨头。“三天。”他哑着嗓子说，“也许四天。我一个人省着吃。”
“现在不止你一个人了。”陆沉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有四个人。”
周昌平的眼眶在那一刻轻微地红了一下。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强行从孤独里拖出来的不知所措。他在冷库里躲了五天，靠着发霉的面粉和不多的压缩饼活下来，每天听着外面怪物撞门的声音，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而现在，三个陌生人出现在他的冷库门口，其中一个还真的就是从地下爬回来的学生。
“你们...不赶我走？”他问。
“你有钥匙，有食物，还知道老校长的底细。”陆沉平静地说，“赶你走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食物我们统一分配。第二，我们需要一个安全屋。你的冷库从里面能反锁，密闭性好，适合当据点。第三，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关于老校长和地下实验室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周昌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放下剁骨刀，伸出那只依然沾着污垢的右手。“成交。”
陆沉握了上去。那只手冰凉，瘦骨嶙峋，但握力惊人——那是二十多年颠锅掌勺练出来的手劲。
“王大锤，”陆沉松开手，边走向后厨边安排，“帮周师傅清点库存。所有能吃能喝的全部登记，做成清单给我。苏晓梦，你守着收音机，需要时我会叫你。”他走到最里面那扇通往食堂前厅的门口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周昌平，“周师傅，食堂除了这个门，还有几个入口？”
“三个。正门、侧门、供货通道。供货通道在我下来之前用冻肉把门堵死了，侧门被倒塌的货架压在下面，暂时都走不了。”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正门能进出？”
“对。”
“好。从今天起，这个冷库叫‘一号安全屋’。外面是危险区。任何人进出都必须双人同行，不许单独行动。”他一一扫过三个人的脸，“有问题吗？”
王大锤挺起膛：“没有。”
苏晓梦点了点头。
周昌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后厨楼上还有几间员工休息室，窗户都封死了，可以去那边睡觉。”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五天没洗澡了，先去换件衣服。”
陆沉目送他蹒跚着走向更衣室，然后转向王大锤，后者的目光一直黏在周昌平的背影上，表情复杂。
“怎么了？”
“没。”王大锤把钢管靠在墙边，“就是觉得这厨师挺惨的。一个人藏了五天，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刚来体院的时候，一个队友都没有，站在场上看着人家训练，自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一边。”
“后来你怎么做的？”
“打了一架。”王大锤咧嘴，“把最能打的那个揍趴了，然后就没人敢不带我玩了。”
陆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收敛表情。“档案馆钥匙先不动。等苏晓梦退烧之后，你陪她去找药品。留意行政楼周围的地形标记。”
王大锤点点头，扛着钢管跟周昌平清点库存去了。陆沉背靠冷库冰冷的墙壁，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地下到地上，从单人到四人。他正在一步步地建立属于自己的初始班底——不是靠人格魅力，也不是靠喊几句热血口号，而是靠精确计算每一份利益交换，让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和价值。这种管理方式，是他从无数次模拟失败中提炼出来的最优解。
现在有了补给，有了据点，有了帮手。接下来要做的，是降低那管序列魔药的致死率，然后喝下去，晋升追迹者。在那之前，他要先搞清楚老校长在行政楼三楼那扇铁门后面，到底藏了什么。
而苏晓梦说老校长在等他。
如果他等的真的是他，那他更要看清楚，那个从灾难爆发前两小时就消失在地下的老人，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