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欧阳静的车停在星辰科技大厦地下停车场。
她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的陆星辰。停车场的光是冷白色的,从挡风玻璃斜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陆星辰解开安全带。
他没有回答。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混凝土墙面上反射回来,空洞而规律。
电梯在大厅尽头,不锈钢门面映出他的全身。西装剪裁完美,领带结精准地落在喉结下方两厘米处。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个人——一个被精确设计过的产品。
门开了。
他走进去。欧阳静没有跟来。
电梯是透明的,轿厢外壁由整块强化玻璃构成。他按下第88层,门合拢,轿厢开始上升。
每秒八层。
城市的霓虹灯海在脚下展开,红色、蓝色、紫色,像一张铺开的电路板。广告牌上的巨幅人像在播放他的脸——那是上周刚上的奢侈品牌代言,他的笑容定格在最佳角度。
他盯着那些流动的光斑。
右手拇指开始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一圈,两圈,三圈。
指腹下的皮肤有一道极细的茧痕。这个动作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不记得了。欧阳静说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三年前,他出院后的第三天,坐在保姆车里等红灯,拇指就这样开始摩擦食指关节。
她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什么都没想。
那是真的。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确实是空的。但他的手在动。
电梯攀升。
三十层,四十层,五十层。
霓虹灯海变成了光的河流。车流在高架上缓慢蠕动,尾灯连成红色的虚线。远处的住宅楼亮着密集的窗格,每一个窗格都是一个独立的光点,互不相连。
六十层。
他的拇指还在摩挲。
七十层。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瞳孔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但没有焦距。他看起来像一具被精心保养的躯壳。
八十层。
手指停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微微发红。他把手进西装裤袋。
八十五层。
八十六层。
八十七层。
电梯减速。光流从脚下收敛,城市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他看到了对面大楼的楼顶停机坪,一架直升机停在那里,旋翼静止。
八十八层。
门开了。
一整面落地窗扑面而来。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密集的光点像血液一样在黑色的血管里流动,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天空是深紫色的,边缘有一线残留的橙色——那是太阳最后的光。
陆星辰站在窗前。
两秒。
他身后的电梯门开始合拢。欧阳静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手掌贴在他后背左侧,力道很轻。
他迈出电梯。
“陆先生,这边请。”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员站在走廊尽头。他手里拿着一块透明平板,平板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距离预约时间还有三分二十秒。
走廊的墙面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地面铺着灰色的吸音地毯,脚步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头顶的灯光是冷白色,照得走廊像一条无菌的通道。
技术员引导他们走进一间等候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面屏幕墙。屏幕上播放着星辰科技的企业宣传片——一个全息投影的地球缓缓旋转,旁白用没有感情的合成音说:“星辰科技,点亮未来。”
“欧阳女士,请您在这里等候。”技术员说,“体验过程需要完全隔离,外部扰会影响系统的匹配精度。”
欧阳静看了陆星辰一眼。
他点了点头。
技术员带着他穿过另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门框上方的感应器扫描了他的虹膜,门无声滑开。
体验室是一个圆形的空间。
全息投影舱立在正中央,像一枚透明的茧。舱体由弧形玻璃构成,内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型发射器。舱外连接着一台主控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心率、脑电波、皮肤电导、呼吸频率。
四周墙壁上刻着星辰科技的标志和那句slogan,字体是银色的,在冷白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质感。
“请进入投影舱。”
陆星辰脱掉西装外套,递给技术员。他解开袖扣,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技术员在终端上作着什么。“系统会读取您的偏好、行为模式和情感反应数据,然后生成最适合您的AI陪伴形象。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到五分钟。”
陆星辰躺进茧形舱。
舱内的温度比外面低,背部的衬衣贴着舱壁,凉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他闭上眼睛。
舱盖合拢。
“系统启动。”一个合成音在舱内响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检索匹配数据库。”
他听到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投影发射器在预热。
“正在生成陪伴人格。”
嗡鸣声变高了,像一弦被拉紧。
“正在载入记忆模板。”
他的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他试图想象那个即将出现的形象——宣传册上的模糊女子,光粒子从她的发梢散逸。她会是什么样子?什么声音?
他等了很久。
实际上只有四十七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好。”
不是机械的合成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澈,平静,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
“我是你的虚拟陪伴程序。编号:SW-0715。”
陆星辰睁开眼。
她站在他面前。
由淡蓝色光粒子构成的女人。五官很清晰,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水墨画,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模糊而确定。
她的眼睛是最清晰的部分。瞳仁是深蓝色的,里面有流动的光点,像深夜里的萤火虫。
“你可以给我取一个名字。”她说,“或者直接用编号。”
陆星辰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歪了歪头。一个很“人类”的动作。光粒子在她的颈部流动,模拟出肌肉和骨骼的运动轨迹。
“苏婉。”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齿缝间穿过。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来。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他临时想到的——两个喜欢的字,组合在一起。
她光粒子的边缘波动了一下。
那是0.1秒的异常。淡蓝色的光晕向紫色偏移了一瞬,然后恢复。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扩散,消失。
系统志中自动标注了一行记录:“异常波动,来源未知,已归档。”
没有人查看。
“好的。”她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苏婉。”
她的声音在念出“苏婉”这两个字时,尾音略微上扬。那是人类在确认自己名字时才会有的语调。
“那么,陆星辰。”她歪着头,光粒子在她的发梢凝聚又散开,“你想让我教你什么?”
他看着她。
“教我感受。”
她沉默了。
一秒。
对AI而言,一秒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她的处理器在这一秒内完成了三千七百万次运算,检索了全部情感教学数据库,分析了陆星辰的面部微表情、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导数据,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任务的成功概率无法计算。
“这个任务,”她说,“比我预想的要有趣。”
陆星辰退出虚拟舱的时候,舱盖上反射出他的脸。
表情还是空的。
但他的心跳快了3bpm。
系统记录了这个数据。他本人不知道。
技术员递给他一条热毛巾。“第一次激活通常会产生轻微的数据波动,这是正常现象。系统会据您的反馈进行优化。”
陆星辰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下次体验安排在什么时候?”
“据您的程,系统建议三天后。当然,您可以随时通过私人终端接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初期阶段,我们建议在受控环境下进行。AI的人格还在生成阶段,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可能会影响匹配精度。”
陆星辰把毛巾还给技术员。
他走出体验室,穿过走廊。欧阳静在等候室里刷平板,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三天后继续。”
“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
“她叫苏婉。”
欧阳静愣了一下。“谁?”
“那个AI。”
他走向电梯。欧阳静跟在他身后,高跟鞋在吸音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电梯门合拢。轿厢开始下降。
透明的玻璃外,城市的霓虹灯海再次展开。光点在视网膜上拉出流动的残影。
陆星辰看着窗外。
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一圈。
两圈。
然后停下。
他把手进裤袋,握紧。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握紧的拳头里,指节抵着掌心,像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