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兵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那天傍晚，陆尘刚从城里买了一袋米回来，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柴火裂成两半。他弯腰去捡，余光瞥见远处城墙的方向有一群乌鸦惊飞而起。
他手头的动作顿住了。
那群乌鸦盘旋在城墙上空，越飞越高，像被什么惊扰，不肯落下。空中有一缕极细的黑烟正在升起，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土楼的大门被一股猛力撞开——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门板脱离门框飞进院子，砸在地上碎成几块，尘土四溅。
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黑甲的牛头妖兵，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鬼头刀。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目光最终落在陆尘身上：“你就是陆尘？”
陆尘握着斧头柄，手心开始出汗。他没有说话。
牛头妖兵咧嘴笑了：“带走。”
话音未落，他身后涌出更多的妖兵，鱼贯而入，迅速将整个院子围住。清一色的黑甲，冷冰冰的兵刃，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刘二狗吓得腿发软，但还是抄起一木棍站在陆尘身边，声音发抖却硬撑着喊了一嗓子：“我、我看谁敢动我老大！”
陆尘将他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握紧斧头柄，手心全都是汗。但他没有后退。
妖兵动了。
第一刀贴着他的肩膀劈空，砍在他身后的柴堆上，木屑四溅。陆尘侧身躲开，一斧头挥出去，砸在一名妖兵的铁甲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妖兵只是退了两步，又稳住身形重新扑上来。他一边打一边退，但退着退着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到了墙角。
人数太多了。打退一个，又涌上来两个。刘二狗被一脚踹倒在地，木棍滚出去老远，捂着口趴在地上起不来。张三和李四也被人群冲散，被各自压制住，本抽不出手来。
陆尘被一名妖兵从背后踹中膝弯，整个人往下一跪。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一只覆盖着铁靴的脚踩上了他的脚踝，将他重新踩回原位。
“就这点本事？”牛头妖兵嗤笑一声。
陆尘挣扎了几次都爬不起来，喘着粗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以前还能嘴硬说自己是山贼，现在倒真成砧板上的咸鱼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幽蓝的。青灯站在他身前，以青铜灯的灯壁挡住了那柄本该斩向陆尘的刀锋。
刀锋撞在灯壁上。没有巨响，没有火花，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刀锋在距离陆尘口一拳的位置停住了。妖兵握着刀，不管怎么用力，都再也劈不下去，仿佛在对抗一整面墙壁。
青灯的身体微微颤抖，握灯的指缝间，渗出一滴细小的血珠。那滴血在半空中凝了一瞬，缓缓滴落在陆尘面前的尘土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细细的裂口，没有出声，只是将那盏灯握得更紧了一些。
陆尘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有怒吼，没有暴起。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那滴要落在他面前的血。血落在他掌心里，温热的，带着一丝属于她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抹暗红，沉默了一瞬。
拳心骤然收紧。
他抬起头。
那名踩着他的妖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烧火棍裹挟着风声，重重砸在他的膝盖侧面。骨裂的脆响清脆地炸开，妖兵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向右倾斜，单膝跪倒在地，捂着膝盖惨叫不止。周围几名妖兵被这惊人的暴起震慑，手上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陆尘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粗重地喘着气，握着那烧火棍的手还在发麻，还在颤抖。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青灯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她那滴血的温度。
他松开手，抹掉掌心里的血迹，把烧火棍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转过头，对青灯说了一句：“走。”
青灯没有犹豫，跟着他冲出了妖兵的包围。
他们穿过小巷，翻过矮墙，一路朝着城外废弃的盘丝洞方向狂奔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陆尘的口剧烈起伏着，肺像被点燃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追着的，不止是那些妖兵。还有一直替他挡住那些刀锋的人，溅落的血珠和裂开的虎口，都是为了把他推向安全的远处。那些碎在他掌心里的血迹，不是温的。是烫的。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在保护她。是她一直在保护他。而他不想再这样了。
他擦掉嘴角的血，将烧火棍握得更紧了，在夜风中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手中依然亮着的那盏幽蓝的灯。然后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那片尚未被暮色完全吞没的土地，加快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将那些追兵的影子甩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盏灯还在亮着。只要它还亮着，他就还没输。
而他不敢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它灭了，该怎么办。他已经见过她流血了。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