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看弟弟，叶小勇正拿袖子擦额头，眼珠子乱转，嘴角往下撇，一副想哭又憋回去的模样。
这几没一 ** 生。
老娘躺在床上嚎着腿疼，说是起不来身，可半夜偷摸起来吃馍馍时利索得很。
妹子脾气燥，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喊要去找许安春拼命，闹得左邻右舍都探头看热闹。
兄弟俩轮番守着，一个喂药一个堵门，觉都没睡踏实。
谁知今早她趁叶小勇去茅房的工夫，抄起擀面杖就冲了出去。
等他们追到巷口，只看见派出所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远了，车斗里妹子缩着脖子，头发糊了一脸。
叶大勇觉着喉咙发紧。
还没出嫁的姑娘先进了那种地方，往后谁家敢来说媒？十里八乡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他妹子的名声，这回算是烂在了泥地里。
老娘又开始倒苦水，哭她命苦，哭两个儿子没用，哭闺女被人欺负。
那些话翻来覆去，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嗡撞着窗户纸。
叶大勇攥紧拳头，起身拉上弟弟就往外走。
叶小勇跟在身后，脚底碾碎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脆响。
他们没往派出所方向去。
两人心里都清楚，子在许家。
许家人要是松了口，老娘和妹子的事就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就怕许家揪着不放，那才叫麻烦。
叶大勇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这回不能空手去。
他翻遍通讯录，找到一个勉强能攀上关系的远房表舅——皮鞋厂厂委的郭满强。
咬牙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半斤土豆三个鸡蛋，又求这位表舅陪他们走一趟。
郭满强一只手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扬着，走路带风，压不看身后两个缩头缩脑的侄子。
叶小勇扯了扯大哥的衣角，嘴唇贴着耳朵说：“这人能顶事？”
叶大勇喉结上下滚了滚，钱花出去了，总不能自个先泄气。
他磨着后槽牙回了一句：“别瞎说，厂委的大领导，拿捏许家那还不是几句话的事？”
到了许家院门口，铁门紧闭。
叶小勇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了，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女人，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嘭地把门关上了。
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叶小勇回头看他哥，嘴角抽了抽。
身后那位表舅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灰。
郭满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软了些，冲着门缝喊：“安春啊，是我，你强叔。
有点事找你商量，在家就开个门呗。”
他喊得客气，可吊着绷带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他知道许家只有许安春会给他面子，许娇娇那丫头要是开门，准没好话等着。
沙发上的皮面还残留着郭满强坐过的温度，他一开口，烟味就从嘴里往外喷：“安春啊。”
他翘着腿，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审判什么大事，“亲戚一场，甭管婚事成不成，你俩至少处过对象。
男同志嘛，心放宽些，你当初甩了人家姑娘也是事实，挨两句骂怎么了？犯不着揪着不放。”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躺，目光扫过许家兄妹：“依我看，这事到这儿就打住。
大勇他妈身体不好，人还在卫生所躺着呢，真要把她气得有个三长两短，安春你的名声、你两个妹妹的名声，还有许家这张脸——你还想不想要了？”
这话听着是劝和，可每个字都像针，裹着棉布往肉里扎，也就是郭满强那张嘴，能把这种不害臊的威胁说得跟长辈提点一样体面。
许娇娇瞥见大哥下巴咬紧的轮廓，知道他正被郭满强的话掐住软肋。
她心里叹了口气——刚才她就说了，这种人找上门来，直接轰出去就完了！讲什么礼貌？管什么同厂不同厂？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比他们还不要脸的法子。
幸好她大哥还没被几句话唬住。
“强叔，”
许安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擂鼓一样沉，“论辈分，我该给你这个面子。
但叶家欺人太甚——坏我妹妹名声，对她动手不止一次，现在还拖外人进来。
这已经不是我们许家要不要计较的问题了，是卫生所孙所长他闺女要不要追究的问题。”
郭满强眼皮一跳，嘴角僵住：“卫生所所长？这里头还有人家闺女的事？”
他转头瞪着叶家两兄弟，眼神像刀子刮过来。
这两人来之前可一个字都没漏！
叶大勇脖子往后一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叶小勇缩在门口，两只手揣进袖口里，肩膀都快贴到门框上了。
一个个都是废物！
郭满强强压下心里的火气，脸上重新堆起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既然这样，那算叔今天多嘴了。
你们许家和叶家的事，你们自个儿商议吧，我就不趟这浑水了。”
说完，脸一沉，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叶家兄弟，转身就走。
他郭满强这辈子最会看风向。
为了叶家那几斤猪肉去得罪一个卫生所所长？不划算。
叶大勇和叶小勇僵在原地，像两被雨水淋透的木桩子。
刚才还热乎的靠山，眨个眼就塌了。
许娇娇双臂一抱，嘴角勾起来：“哟，我还以为你俩今天带多少诚意来呢，结果是找了个撑场的来压我们啊？可惜，你们找的那个货一听见‘所长’俩字就怂得跑路了。”
叶大勇的脸一层层黑下去，像打翻的墨汁。
叶小勇一张脸皱成苦瓜，小声嘀咕：“我就说这表舅靠不住……白搭了咱家两斤猪肉！”
许娇娇脸刷地拉下来：“什么！你俩还送了两斤猪肉给郭满强？我和大哥被你妈、又是打又是骂的，你们连毛都没送来压惊，反倒把那两斤肉往那怂货手里塞——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叶大勇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许娇娇那几句话钻进耳朵，他隐隐约约觉出了点味道。
他弟弟叶小勇就没那么拐弯了，直愣愣问：“你，你也想要猪肉？”
许娇娇下巴抬得老高：“多新鲜？受了欺负的人找欺负人的要赔偿，不是天经地义？”
许安春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自家妹妹。
这路子，不对啊。
刚才不是还咬着牙说绝不放过叶家，怎么、怎么——
半斤土豆，三颗鸡蛋。
许娇娇两手指捏着那些东西，像是捏着什么笑话。
“给郭满强送两斤猪肉，到我们家就这些？你们叶家这是道歉呢，还是存心找不痛快？”
叶大勇和叶小勇脸上瞬间烧起一层红，一直红到耳。
他俩这会脑子也清醒了。
找什么表舅说和，那两斤猪肉直接拎到许家，说不定还能落个好。
现在倒好，被许家这小丫头当面揭了个底朝天。
娘的，这死丫头一张嘴，怎么就能那么毒。
“你，你想怎么样！”
叶大勇黑沉沉的眼光钉在许娇娇脸上。
他认栽，可这死丫头真敢狮子大开口，他叶大勇豁出去也要让许家不好过！
许安春赶紧往前一步，挡在妹妹前面。
他不知道小妹怎么突然变了主意，但这几天他是看明白了，自己嘴笨，听小妹的就行。
许娇娇推开一脸紧绷的亲哥，脸上安静得像一潭水。
“别这么瞪着我。
说句难听的，这会儿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想让你们活，你们就能活；想让你们死，你们也得死。”
她语调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莫名其妙，就让人后背发凉。
想起卫生所躺着的老娘，局子里关着的妹子，叶家两兄弟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叶大勇浑身的硬气一瞬间漏了个净。
叶小勇带着哭腔喊：“还有没有天理了？就骂了你两句，就要让我们死？！”
这女人太恶毒了！
连许安春都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家妹妹，手抖了抖：“妹——”
死啊活的，真不至于。
许娇娇脸一沉，打断他们：“行了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跟你们玩命不玩命的？胆子也太小了！”
原来是吓唬人的，叶家两兄弟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软绵绵的腿又有了知觉。
心里骂了一万句娘，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人的死丫头！
许娇娇怕他们再误会下去，不绕弯子了。
她抬起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地砸下来：“把丑话说头里。
许家不是谁都能咬一口的馍，你们撞上来，只能怪自己没长眼。
这事就当给旁人提个醒——惹许家，得先掂量掂量。”
说完这话，她侧过脸看向许安春，语气缓了半分：“哥，接下来我拿主意，你没二话吧？”
许大哥被她那眼神一扫，脖子差点拧成弹簧，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能有什么意见？他哪里敢有半点意见。
许娇娇收回视线，在板凳上坐定，目光压向对面老老实实杵着的叶家两兄弟，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头一条，是我大哥的。
医疗费、精神损失费、营养费，一样不能少。
叶大勇和叶二勇心里头直翻白眼。
得了吧，有你这么个小姑子，他们躲都来不及，哪还敢要许安春这个妹夫？
那嫌弃劲几乎要从眼缝里渗出来，许大哥瞧见了，尴尬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许娇娇没理会这些，掰着指头继续往下算。
“再说我本人。
说实话，这口我本来不想张。
可你们心里也清楚，这场乱子里头，我算是个什么角色——你们嘴里那个惹事的祸头子，对吧？我遭的罪也不小。
医药费就不提了，精神损失费、营养费总得补上。
为了陪我哥去卫生所，我今天专门跟学校请了一天假，误学费得算进去吧？
你们老娘在家属院闹那一通，现在楼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味。
在她们换副眼光看我之前，我这段时间的心理疏导费，也得算上。
巴拉巴拉——差不多就这些了。
谁让我这人厚道呢。”
她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也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懂得见好就收。
叶家两兄弟的脸越听越黑，拳头越攥越紧。
听到最后那句不要脸的话，差点没绷住——这死丫头也太能扯了。
老叶家人就是太老实，才在她手里吃了亏。
可真要由着她拿捏，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
叶大勇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太过分——”
话还没落地，许娇娇面无表情地又伸出一手指头。
“磨嘴皮子的口水费，丑男伤眼的赔偿费——”
“噗！”
叶大勇觉得自己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捂着心口，声音都变了调：“别数了！我认！”
赶紧把那几手指头收起来吧！
赔偿数目总算谈拢，两边这才算勉强和气地“握手言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