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天,苏忘尘收拾好东西,准备上山。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球鞋,用了两年的旧手机,充电器,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刘秀兰给他塞了满满一袋子吃的——方便面、火腿肠、老妈、两包桃酥。
“山上冷,多带件外套。”她往包里又塞了件卫衣。
“妈,我是去道观,不是去露营。”
“道观就不冷了?山上夜里风大,你小时候一吹风就感冒。”
苏忘尘没再争辩。他妈一旦进入“你小时候”模式,谁也拦不住。
苏建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他没说什么“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只是在苏忘尘背起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事打电话。”
“山上可能没信号。”
“那就下山打。”
苏忘尘点点头。
“那块符带了吗?”苏建国又问。
“带了。”
“我的也带了。”
苏建国从领口里扯出一红绳,上面挂着玄尘给的那块三角符。他前天找了个裁缝店给符缝了个布套,穿在红绳上,贴身挂着。
“走吧。”苏建国拎起车钥匙,“送你到山下。”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刘秀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她没下楼送,说是不想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苏忘尘从车窗里抬头看了一眼,他妈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
出租车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两旁的树从杨树变成松树,空气从尾气味儿变成松香味儿。苏建国把收音机调到音乐台,正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
“爸。”
“嗯?”
“你觉得那老道士靠谱吗?”
苏建国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眼睛像你姥爷。”
苏忘尘没见过姥爷。姥爷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说是肺病,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他妈很少提姥爷,偶尔提起来只说一句“你姥爷是个老实人”。
“我姥爷什么样子?”
“说不上来。”苏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山路,“就是不骗人那种样子。你看着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会骗你。”
车到景区停车场。苏忘尘背起包下车,苏建国摇下车窗,探出脑袋。
“真不用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认得路。”
“那行。”苏建国顿了顿,“你妈说,山上要是待不惯就回来,别硬撑。”
“知道了。”
苏建国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出租车掉了个头,沿着山路往下开,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苏忘尘站在停车场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脚边还放着一袋子吃的。旁边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有个小孩指着他喊“妈妈你看,那个哥哥是不是要去当和尚”,被他妈一把拽走了。
他没理,背起包,拎起袋子,往山上走。
这一次不赶时间。他走得很慢,路过前天避雨的那棵树下停了停,又路过那个小卖部——老板娘还是坐在门口刷手机,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上山,多看了两眼。
“小伙子,你是要上山住?”
“嗯。”
“玄青观?”
“你怎么知道?”
“这条路上去就那一个地方。”老板娘放下手机,“你是去当道士?”
“算是吧。”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来:“拿着喝。山上那口井水好喝,但你得先走到才行。”
苏忘尘接过水,说了声谢谢。老板娘摆了摆手:“不用谢。那观里好多年没进新人了,老道士一个人守着,挺不容易的。你去了,他也有个伴。”
苏忘尘继续往上走。
拐进那条岔路的时候,土路上的水沟比前天更深了。两旁的松树还是那么站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湿土混着松脂的味道,闻久了有点上头。
牌坊还是那座牌坊。上面的红漆还是剥落的,三个字还是“玄青观”。
苏忘尘站在牌坊下,深吸了一口气,往里走。
石阶两旁的青苔还是那么厚。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没有雨,大晴天,阳光亮得晃眼。
他低头继续走。
石阶尽头,玄青观的院门大开着。
老道士玄尘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拔草。他拔得很仔细,一一地拔,拔完还抖抖上的土,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嗯。”
“东厢房那间给你收拾出来了。自己去看,缺啥跟我说。”
苏忘尘拎着东西穿过院子。院子比他前天来的时候看着要大一点,三间正殿坐北朝南,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厢房。西厢房门口堆着一些木板和瓦片,看起来像是正在修缮。东厢房有三间,最南边那间门开着。
他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暖水壶、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窗户朝东,正对着院墙外的一片松林。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木板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军被那种叠法。
他把包放在床上,把那袋子吃的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远处有鸟叫,厨房那边有锅碗碰撞的动静。这些声音都有,但不知为什么,合在一起反而让周围更安静了。
他翻开桌上那本薄册子。第一页是手写的字,毛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玄青观常作息:
寅时(早晨五点):开静,洗漱
卯时(早晨六点):早课,诵《清静经》
辰时(上午八点):洒扫庭院,焚香
巳时(上午十点):读经、抄经
午时(中午十二点):斋饭、静坐
未时(下午两点):吐纳、习武或劳作
申时(下午四点):学符、学科仪
酉时(傍晚六点):晚课
戌时(晚上八点):观星、自省
亥时(晚上十点):止静,安寝”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以上作息,能守则守。守不住也不强求,慢慢来。——玄尘。”
苏忘尘看着那张作息表,第一反应是:早上五点起床?第二反应是:什么叫“吐纳”?
他把册子合上,走到院子里。玄尘已经拔完草了,坐在老地方——屋檐下的长条凳上,正拿一块布擦一个铜香炉。
“道长,那张作息表——”
“叫师父。”玄尘头也没抬,“既然住下了,就叫师父。”
“……师父。”
“嗯。”
“那个作息表,早上五点——”
“起不来?”
苏忘尘实话实说:“起不来。”
玄尘把铜香炉翻了个面,继续擦。“你知道为什么道观要早上五点起床吗?”
“不知道。”
“因为再晚一点,心思就乱了。”玄尘把抹布放到一边,看着苏忘尘,“五点起来,天还没全亮,脑子是空的。这时候诵经,心最静。等到七八点,太阳升高了,手机响了,外面车多了,人心就跟着跑了。诵经变成念字,没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明天试试。起不来就起不来,我不叫你。但你如果起来了,就到殿里来。”
晚饭是玄尘做的。厨房在西厢房边上,是个单独的小间,灶台是烧柴的。苏忘尘一开始担心老道士做饭难吃,结果端上来一盘炒茄子、一碗西红柿蛋汤、两碗白米饭,居然像模像样。
“道观里吃素,”玄尘把筷子递给他,“但油盐酱醋都有,不会亏待你的嘴。”
苏忘尘夹了一筷子茄子,炒得很烂,放了蒜末和酱油,味道不差。
“师父,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老当家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算算二十来年了。”
“二十年一个人?”
“也不全是一个人。有时候山下的香客上来,有时候路过的云游道士住几天。你姥姥也常来。”玄尘扒了口饭,“不寂寞。”
“不寂寞”这三个字,苏忘尘不太信。但他没有追问。
吃完饭,玄尘教他洗碗。不是用水龙头冲——道观里的水是从山上的泉眼引下来的,用管子接到厨房,但水量不大,得省着用。洗碗要先用丝瓜瓤擦一遍,再用清水冲一遍,最后把碗倒扣在竹架上沥。
“明天开始,早课是你第一件事。”玄尘把洗净的碗一只一只摆好,“然后洒扫庭院。院子里那棵槐树,每天早上扫一遍落叶。”
苏忘尘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下确实落了些叶子,但不多。
“扫完了呢?”
“扫完了再说扫完的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玄尘带他进了正殿。
殿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中间供的是三清——三个白胡子老头端端正正坐着,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两边厢房里供着大大小小的神像,有的认得——关公,,观音,有的完全没见过。角落里有个单独的小神龛,供着一尊尺把高的小神像,穿红袍,拿笔,面前摊一本书。
苏忘尘盯着那尊小神像看了几秒。
他想起来了。前天晚上的梦里,好像出现过这么一尊。在梦里面,这尊神像发着光。
“这是什么神?”
“值功曹。”玄尘站在他身后,“天庭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一,每一换,轮值人间。你来的那天,刚好是他当值。”
他拿起三炷香,点燃,递给苏忘尘。
“给他上炷香。”
苏忘尘接过香,有点手足无措。他没上过香,不知道该怎么弄。
“进香炉就行。心诚就好。”
苏忘尘把三炷香进香炉。香灰很细,香上去稳稳当当的。烟气升起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檀香味,跟前天下午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着那尊小神像。穿红袍的年轻人手持毛笔,面前摊着一本书,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苏忘尘忽然觉得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来了。
“我前天晚上做了个梦,”苏忘尘说,“梦里有这尊神像。他发着光。”
玄尘似乎并不意外。“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那就够了。”玄尘说,“第一天就能梦见神,说明你的灵不浅。但灵这种事,就像种子——有种子不稀奇,能发芽才算数。”
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今晚早点睡。明天五点,殿里见。”
苏忘尘回到东厢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晚比城里黑得多,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他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只够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
手机没有信号。他翻了翻之前缓存下来的小说,看不进去。又把那本作息表翻出来看了一遍。
寅时。五点。早课。清静经。
他把表放回桌上,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床板很硬,枕头是荞麦皮灌的,翻身的时候沙沙响。窗外松涛阵阵,偶尔有夜鸟叫一声。
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前天那块符,那个梦,他妈眼睛红红的样子,他爸那句“他眼睛像你姥爷”。还有那尊穿红袍的小神像。
他翻了个身。
檀香味还没散。不知道是殿里飘过来的,还是自己鼻子里残留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正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正殿里,供台上那三炷香早已烧完。
那尊红袍小神像的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手中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又换回了右手。
香灰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风。只是香灰自己动了。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苏忘尘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