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苏沐泽回复：「在，企划部。什么事？」
「演讲比赛的事。想请你帮我看看稿子，可以吗？」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一些。余佳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就在她准备再发一条“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时，消息来了：
「好。我这边还有点工作，大概半小时后有空。你在办公室？」
「在。」
「那半小时后我去找你。」
放下手机，余佳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心跳依然很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在腔里轻轻膨胀。
半小时后，苏沐泽准时出现在综合管理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见余佳宁时，他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温和。
“打扰你了，苏老师。”余佳宁站起来，有些局促。
“没事。”苏沐泽说，“稿子写了吗？”
“还没，只有一些想法。”余佳宁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主题是‘我是一切的源’，我大概想从……从个人选择的角度来谈，但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苏沐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认真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余佳宁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能看见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个角度不错，”苏沐泽开口，“但需要具体化。‘选择’这个词太空泛了，可以结合你自己的经历和思考，讲一讲你如何理解‘源’。”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自己对这个主题，有什么真实的想法吗？”
余佳宁愣住了。真实的想法？她几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的“想法”大多是母亲灌输的，或者是社会认为“正确”的。什么是真实的想法？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沐泽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理解。“没关系，慢慢想。演讲稿最重要的是真实，是能打动人的真诚。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说的话，那听众更不可能相信。”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我们先来聊聊你对这个主题的第一反应。当你看到‘我是一切的源’这几个字时，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余佳宁想了想，小声说：“想到……无力感。感觉很多事情，我都不是源，我只是结果。”
“怎么说？”
“就像……我的专业是母亲选的，工作是她安排的，甚至每天穿什么衣服，她都会过问。”余佳宁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说这些让她感到羞耻，“我就像一棵被精心修剪的盆景，形状很好看，但早就被束缚在小小的盆里，动弹不得。”
苏沐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认真理解她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觉得，‘源’对你来说，其实是一种被剥夺的东西？”他问。
余佳宁点头，眼圈有些红：“嗯。感觉从小到大，我都在做别人期望中的‘余佳宁’，而不是真正的自己。”
“那这次演讲，或许是个机会。”苏沐泽说，“一个重新定义‘源’的机会。即使不能改变现实，至少可以在思想上，夺回一些自主权。”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源——不仅仅是我们从哪里来，更是我们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余佳宁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她从未真正思考过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苏沐泽帮余佳宁梳理思路，修改稿子。他们没有再提摄影的事，所有的交流都围绕着演讲稿展开。但在这份专业和克制之下，某种更深的连接在悄悄生长——他们分享着彼此对“选择”“自由”“自我”的理解，在那些文字和讨论中，看到了对方内心真实的一面。
苏沐泽发现，她有她的敏感和脆弱，但也有她的思考和坚持。她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看见真实的自己，渴望摆脱那些无形的束缚。
而余佳宁也看到，苏沐泽的温和礼貌之下，藏着一颗细腻而深刻的心。他能理解她的困惑和无力，能给出中肯的建议，能在不越界的前提下，给予她真正的支持和鼓励。
稿子终于成型的那天，苏沐泽对余佳宁说：“你需要一个地方练习。在办公室练放不开，在家里练又容易被打扰。”
“那去哪里？”余佳宁问。
苏沐泽想了想：“公司三楼有个废弃的小仓库，以前放杂物的，现在基本没人用。空间够大，也安静。我带你过去看看？”
仓库位于办公楼三楼的角落，确实很安静。空间大约有三十平米，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文件柜，但中间有一块空地。窗户很高，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这里可以。”苏沐泽环顾四周，“你练习的时候，我可以当听众，帮你把关。”
从那天起，每天下班后的一小时，成了余佳宁的练习时间。苏沐泽会准时出现在仓库，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安静地听她一遍遍练习演讲。
起初余佳宁很紧张，声音发抖，眼神飘忽，经常忘词。但苏沐泽从不催促，只是在她卡住时轻声提示，在她紧张时温和鼓励：“没关系，再来一遍。”“这里可以停顿久一点。”“眼神要和听众交流。”
渐渐地，余佳宁放松下来。她开始享受站在那片空地上讲话的感觉——没有人评价她，没有人要求她完美，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
有一次练习结束后，余佳宁累得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休息。苏沐泽递给她一瓶水，在她旁边坐下。
“你进步很大。”他说。
“真的吗？”余佳宁有些不信，“我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忘词。”
“紧张很正常。”苏沐泽看着她，“但你现在说话时，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最能打动人的。”
余佳宁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转过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仓库里很安静，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一刻，她很想问：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可能连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都无法维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