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上小学的第一天,沈悦比他还要紧张。
“书包带子调好了没有?今天带了几支铅笔?橡皮带了吗?水壶灌满水了没有?中午吃饭的时候记得先去洗手——”她像个小妈妈一样,把沐辰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恨不得在他身上贴一个“此物易碎,轻拿轻放”的标签。
沐辰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面无表情地说:“你上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紧张自己?”
“那不一样。”沈悦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说,“我比较聪明,你比较笨。”
沐辰看了她一眼。
沈悦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好吧,你不笨。但你让人不放心。”
沐辰没有反驳。
他确实让人不放心。一个五岁半的孩子,一个人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上学,书包比他一半的身体还大,走在路上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会觉得心疼。
但沐辰不是正常的孩子。
他前世一个人生活了三十八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公交车算什么?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沈悦帮他整理好衣领、拉好书包带子、灌满水壶、检查铅笔盒,然后跟着她一起走出了福利院的大门。
公交车站在两条街之外,要走十五分钟。
沈悦走在前面,沐辰走在后面。沈悦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沐辰还在,然后继续走。沐辰被她这种“走三步回头看一眼”的节奏弄得有些无奈,但他知道她只是担心。
她怕他走丢了。
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在这个城市里走丢了,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
所以她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上车之后,沈悦让沐辰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他旁边,把他“卡”在里面。一路上她把书包抱在前,时不时看看窗外的站牌,嘴里念叨着:“还有四站……三站……两站……”
沐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想:这个城市比他前世住的那个小多了,街道也窄,房子也旧,连公交车都是那种老式的、没有空调的、开起来哗啦哗啦响的破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坐在这里。
因为沈悦坐在他旁边。
第八小学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一个铺着煤渣的场,几棵歪脖子梧桐树。学校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江城第八小学”几个字,字的漆已经掉了大半,要很努力才能认出来。
沈悦拉着沐辰穿过场,走进教学楼,在一楼的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
“这是我的教室,二年级三班。”沈悦指了指门上贴的那张纸,“你的教室在二楼,一年级二班。”
沐辰抬头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沈悦。
“你自己上去吧,我……”
“你要迟到了。”沐辰打断了她,“我认识路。”
沈悦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那你放学了在场上等我,别乱跑,我会来找你的。”
“好。”
“真的别乱跑!上次有个小朋友乱跑,他妈妈找了他好久——”
“沈悦,你真的要迟到了。”
沈悦看了一眼教学楼门口那个挂钟,脸色一变,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啊”就跑进了教室。
沐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转身,背上那个比他一半身体还大的书包,一步一步地爬上了二楼。
一年级的教室比楼下的稍微新一点,但也新不到哪里去。黑板是墨绿色的,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白色的灰。课桌是木制的,上面刻满了前人的“作品”——有名字,有图画,有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椅子缺了好几颗螺丝,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沐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左边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在啃一手指,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右边是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女孩,正在用橡皮擦擦一个已经被擦破了的本子。前面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正在翻一本漫画书,书页都快被他翻烂了。
沐辰收回目光,看着黑板上方那面国旗,等着老师来。
他没有注意到,教室最后面靠窗的位置,有一个高个子男生正盯着他看。
那个男生大概七八岁,比班里其他孩子都高出一个头,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的表情不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种不太友善的东西。
沐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必要回头。
第一天的课很简单。语文课教拼音,数学课教数字,音乐课教了一首儿歌。沐辰在这些课上表现得中规中矩——不主动举手,但被点名的时候能回答出所有问题;不刻意表现,但老师弹琴让他跟唱的时候,他能唱得比其他孩子都准。
音乐老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姓白,长头发,说话声音很好听。她注意到沐辰唱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沐辰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高年级的学生像洪水一样从楼梯上涌下来,一年级的小个子们被挤得东倒西歪。沐辰侧着身子,贴着墙走,尽量避开人群的冲击。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他站在场边上,等沈悦。
但他没有等到沈悦。
他等到了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
那个男孩就是上午在教室后面盯着他看的那一个。他带着两个跟班,从场另一边走过来,拦在了沐辰面前。
“你就是新来的?”高个子男孩低头看着沐辰,语气很不客气。
沐辰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新来的!”高个子男孩推了他一下。
沐辰被推得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摔倒。他站稳了,继续看着高个子男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叫王浩。”高个子男孩说,“这个学校我说了算。你以后听我的,没人敢欺负你。你要是不听话——”
他伸出手,想要再推沐辰一下。
但这一次,沐辰躲开了。
他的手稳稳地抓住了王浩伸过来的手腕。
五岁半的沐辰,力气当然比不上七八岁的王浩。但他抓的位置很巧——不是手腕正面,而是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神经多,被抓住会有一种又麻又酸的感觉。
王浩“嘶”了一声,想甩开,但沐辰抓得很紧。
“拿开你的手。”沐辰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不像是一个五岁半的孩子能发出来的声音。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
他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抓住了手腕,还在两个跟班面前丢了面子。他猛地抽回手,握紧拳头,准备给沐辰一个教训。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王浩!你什么!”
沈悦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挡在沐辰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王浩,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你是谁?”王浩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女孩吓了一跳。
“我是他姐姐!”沈悦的声音大得半个场都能听到,“你要敢动他一下,我就去找校长!”
王浩看了看沈悦,又看了看沐辰,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怕沈悦,而是怕“找校长”这三个字。他的档案里已经有好几笔处分了,再来一次,可能真的会被开除。
“算你走运。”王浩哼了一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沈悦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着沐辰,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他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伤到哪里?你疼不疼?”
沐辰站在原地,任由她检查,说:“我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沈悦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忽然红了眼眶。
“都是我不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下课的时候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出来晚了,没有接到你。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等我的——”
沐辰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被欺负的时候,他没有愤怒。被推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被威胁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看到沈悦自责的眼泪,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强烈的、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见不得她难过。
见不得她为自己哭。
沈悦还在自责:“以后放学你就在教室门口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来接你——”
“沈悦。”沐辰打断了她。
沈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没有被欺负。”沐辰说,“我也不会被欺负。”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悦愣住的话。
“而且,你不是我姐姐。”
沈悦愣住了。
她刚才在情急之下说“我是他姐姐”,那是因为她觉得这样说更有威慑力,更能保护沐辰。但沐辰说“你不是我姐姐”,语气里没有责怪,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我不是你姐姐。”沈悦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但我就是想保护你。”
沐辰看着她低垂的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用你保护我。”他说,“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我。”
沈悦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疑惑。
“看着你?”
“嗯。看着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沈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虚假的勇敢,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也许沐辰真的不需要她的保护。
但她还是想站在他旁边。
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站在他旁边。
“好。”沈悦握紧了他的手,“我看着你。”
两个人牵着手,穿过场,走出校门,走向公交车站。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