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赢

秦赢

作者:段Kevin 分类:历史古代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5:36
强推一本网文大神段Kevin的新作《秦赢》,这是一本历史古代类型的书,这本书的主角是秦王。平阳的冬天比新都冷得多。新都在汧渭之会,地势平坦,风从西边吹过来的时候虽然冷,可到了城郭里头,街巷纵横交错,总能找个背风的角落。平阳不一样。平阳坐在汧水北岸的高塬上,三面环山,山把风挡不住,反倒把风从...

平阳的冬天比新都冷得多。

新都在汧渭之会,地势平坦,风从西边吹过来的时候虽然冷,可到了城郭里头,街巷纵横交错,总能找个背风的角落。平阳不一样。平阳坐在汧水北岸的高塬上,三面环山,山把风挡不住,反倒把风从山谷里挤过来,呜呜地往城墙上撞。城墙上的守卒站一班岗下来,耳朵冻得通红,手指头僵得解不开甲绳。城里房舍低矮,家家户户在屋里挖了地灶,烟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出来,远看像是整座城都在冒烟。

宪公住的那间屋子也在冒烟。地灶烧的是从陇山南麓砍来的杂木,木头没透,烧起来烟多火少,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的母亲让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散了,屋子也凉了。宪公坐在土炕上,身上裹着独眼季送给他的那件旧羊皮袄,袄子太大,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一直拖到脚踝。他面前摆着一卷《秦训百句》,是姬同亲笔誊抄的,字迹工整,简片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每天读十条,读到能背为止。姬同每隔三天来考他一次,考不过就再读,没有惩罚,只是下次再考,直到考过。

姬同考他的时候,独眼季偶尔会坐在旁边听。老头不识字,听宪公背“非子牧马,以盐待之。庄公破戎,以死誓之”的时候,那只独眼会眯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有一回宪公背到文公筑新都那段,姬同问他知道不知道文公为什么要筑新都。宪公想了想,说,太爷爷说,秦人要往东走一步,离中原近一点。姬同点了点头,又问,那现在为什么又迁到平阳?宪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岐山丢了。季爷爷说,守不住的地方,不守。等长大了,拿回岐山,再回去。

独眼季在旁边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宪公的脑袋。他的手粗得像老树皮,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刀。

可这个孩子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座丢了又得拿回来的岐山。他还要面对一群他摸不透的大人。而那些大人之间的战争,比岐山上的刀兵更暗,更没有声音。

迁都平阳之后,朝堂上的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文公时代的老臣,凋零的凋零,老迈的老迈。姬同已经年过古稀,精力大不如前,每只能处理半公务。独眼季年近七十,腿脚旧伤复发,遇上阴天走路都吃力,可他硬撑着每天在校场上站足两个时辰。老獾被派往岐山前线常驻,不在都中。

老一辈还在勉力支撑,新一代的庶长们已经悄悄长成了气候。这些人大多是文公晚年提拔起来的,正当壮年,有精力,有野心,也有各自的小算盘。他们当中有人是真心忠君的,有人在观望,有人在暗地里拉帮结派,等着时机成熟的时候把自己的人推上去。文公在时,他们不敢动,因为文公那双沉静的眼睛看人太准,谁心里有鬼都不敢在他面前久站。竫公在时,他们也不敢动,因为竫公虽然温和,可办事滴水不漏,谁的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竫公也走了,眼下在位的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一个孩子。一个连议事堂的案子都够不着边、听庶长们争论时还在偷偷默背《秦训百句》的孩子。

最初的试探发生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场合。新都撤离时,留下了一批来不及运走的存粮和铁锭,粮仓和武库的账册由留守吏员封存后交给了平阳。到了平阳之后,管粮草的老庶长垣在核对账目时发现数目对不上,少了大约三百石粟和二十锭铁。他当面向执政的几位庶长提了出来,要求彻查。有人当即变了脸色,说垣老了,账目记混了。垣说,我记了三十年账,从文公手里记到现在,没混过一笔。

这件事被捅到了议事堂。几个庶长在堂上吵了整整一个上午,有人说是运输途中损耗了,有人说是留守吏员贪污了,有人说是垣自己记错了,还有人脆说平阳本来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账目不必分得那么清楚。说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等宪公来定夺。

可宪公能定什么夺呢。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坐在案后,听着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嘴里全是数字、条例、人名,他听不太懂,只能把目光投向姬同。姬同坐在旁边,一直闭目不语,直到众人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睁开眼,说了一句:“账目的事,按律来。查账,对质,追责。律条刻在新都刑鼎上,鼎没搬来,律没废。”

庶长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姬同这是在替宪公挡箭。一个孩子拿不了主意,姬同就用自己的老脸替他把主意拿了。

可姬同能挡多久?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挡不动的那一天,谁替他挡?谁来替秦人挡?

冬至前后,朝堂上的暗流忽然涌出了地面。

导火索是一个人。一个叫弗忌的年轻庶长,是武公庶子一脉的后人,在军中颇有声望,曾随独眼季参加过犬丘之战,在千乘原上也立过功。弗忌为人刚直,打仗勇猛,平里最看不惯那些坐享其成的文职庶长。迁都平阳后,他对军粮调配的迟缓极为不满,在议事堂上公开指责管粮庶长只懂得在库里发霉,不顾士卒忍饥。对方当时脸色铁青,却碍于弗忌的军功不敢当面发作,只是拱了拱手说:军中所需,明便补上。弗忌冷笑着回了一句:明复明,你们的粮草比犬戎的刀还难等。

弗忌这番话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基层的屯长、什长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这位弗忌庶长敢说真话,跟那些坐堂子的人不一样。有人甚至开始拿他跟独眼季做比较,说独眼老季老了,弗忌正当壮年,往后秦军的魂怕是得他来撑着。

这话传到独眼季耳朵里,他正在校场上削矛杆。老獾从岐山前线回来述职,顺嘴提了一句,说,你听说了吗,军中有人说弗忌能接你的班。独眼季继续削他的矛杆,削完一刀,用手指摸了摸杆身,看看直不直,然后说了一句:“接我的班?他能把我这手茧子也接过去吗。”

老獾知道他不高兴了。独眼季这个人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说话说得特别平淡,淡得像白水煮菜。可这平淡里有骨头。

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把弗忌和独眼季推到了对立面。那年腊月,弗忌在没有请示独眼季的情况下,擅自带本部三百人出击犬戎的一支游骑,追击三十余里,斩首二十余级,缴获战马十余匹。从战果上看,这是一场漂亮的小胜仗。可问题是,他追击的方向偏离了岐山防线的主轴,把右翼的防线拉开了一个大口子。如果犬戎当时有大队人马跟进,后果不堪设想。事后独眼季当着军中诸将的面厉声斥责弗忌,说他贪功冒进、不顾大局,违反军令擅自行动,按律当削爵罚甲。

弗忌不服。他觉得自己打了胜仗,不该受罚。他在议事堂里当着宪公的面顶撞独眼季,说,老将军,末将带了三百人斩首二十余级,一卒未损,胜仗也要罚,那以后谁还敢打胜仗。

独眼季说,胜仗是胜仗,军纪是军纪。今天你违令打赢了,我不罚你,明天别人违令打输了,我罚不罚他?军纪一坏,仗打不赢可以再打,军纪补不回来。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议事堂里多数老将都站在独眼季一边,点头称是。可弗忌在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人望反而因此更高了,他们觉得独眼季是死板,是老派,是仗着自己资历压人。军中私下议论得更厉害了,有人说独眼老季的腿早该歇了,该让弗忌这样的人来带兵。

这事在表面上以弗忌罚甲了结,可裂痕已经撕开了,像冰面上第一道纹,看着不宽,踩上去就是一声脆响。

除夕那天,宪公在平阳城里的宗庙旧址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祭祖。说是宗庙,其实只是一间临时改建的土坯房,灵牌排成两排,非子、秦侯、公伯、秦仲、庄公、世父、襄公、文公、竫公,九块木牌方方正正地立在石台上。祭礼很简单,没有三牲,只有黍稷和盐巴。盐巴用非子传下来的那个旧布袋装着,摆在灵牌前面,算是全礼了。

祭礼之后,宪公回到那间冒烟的屋子里,坐在土炕上,忽然对母亲说了一句话:“娘,庶长们为什么总吵架?”

他娘正在缝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皮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大人们的事,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不小了。”宪公说,“太爷爷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抱灵牌了。”

他娘把针线放下,看着儿子。这孩子长得像竫公,眉眼清秀,可那股子倔劲儿,分明是从文公那里隔代传下来的。她想了想,说,你太爷爷小时候也问过他娘一样的话。他娘怎么说的,没人知道。可你太爷爷后来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庶长叫到一起,不是跟他们吵架,是给他们算账。算一亩地能打多少粮,一个兵能吃多少粮,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算完了,庶长们就不吵了。

宪公听了,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也会算账。”

他娘笑了笑,把皮袄塞进他怀里,说,先学会不冻着自己,再学算账。

宪公把皮袄裹紧,翻开《秦训百句》,借着地灶的火光,往下读。灶火映在竹简上,墨字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是一颗一颗跳动的火星。屋外朔风正紧,卷过平阳城头的黑鹰旗,旗角被风扯得噼啪作响,守夜的哨卒裹紧了羊皮袄,往火盆里又添了几块柴。夜长长地横在这座山间小城之上,还有许多个这样的冬夜在前头等着。这个孩子还要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风里,长很久,才能长成一个真正能握稳那面金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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