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离开前的那七天，言默把沈青衣给的册子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
册子里的内容比他想象的更加详尽。沈青衣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万古台的资料——从历年参加试炼的弟子口中套取情报，从宗门的古籍中搜寻蛛丝马迹，甚至冒着风险与其他宗门的长老交换信息。她把所有资料整理成册，配上亲手绘制的地图和注释，每一个字都是用时间和心血换来的。
言默把册子里的内容分成几个部分：地形地貌、妖兽分布、禁制类型、试炼规则、历年伤亡数据、以及各宗弟子留下的经验教训。他把每一部分都整理成最简洁的语言，用苏小小能听懂的方式重新表述，然后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
第一天，讲的是万古台的地形。万古台不是一座台，而是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大陆碎片，方圆数百里，地形复杂多样——有沼泽、有荒漠、有森林、有雪山，还有一座不知何人建造的废墟城池。试炼者会被随机传送到万古台的边缘，需要在一年内走到中心区域的“祭坛”，才算通过试炼。
第二天，讲的是妖兽和禁制。万古台上的妖兽大多是上古异种的后裔，实力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不等。筑基以下的试炼者遇到金丹期的妖兽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但好在金丹期妖兽只在万古台的最深处活动，边缘区域相对安全。禁制则更加危险——有些禁制是肉眼看不见的，踩上去就会被困住，或者被传送到未知的地方。
第三天到第五天，讲的是各宗弟子的经验教训。这一部分是册子中最厚的内容，沈青衣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同宗门弟子的心得。天玄宗弟子擅长阵法，他们的经验侧重于如何利用地形布置陷阱；天剑宗弟子擅长剑术，他们的经验侧重于如何快速击妖兽；青云宗弟子的经验则相对零散，因为青云宗连续三届垫底，活着回来的弟子本就不多。
第六天，言默把所有内容又讲了一遍，让苏小小复述。苏小小的记忆力惊人，听一遍就能记住九成，复述的时候几乎没有遗漏。言默在心里暗暗感叹——天灵不只是修炼快，连记忆力和理解力都远超常人。
第七天，腊月的最后一天，苏小小出发前的最后一晚。
言默没有给她讲任何东西。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无数颗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大地。
“言默哥哥，”苏小小忽然开口，“你说万古台上能看到这么美的星星吗？”
言默抬头看了看夜空。
“应该能。万古台在虚空里，没有云层的遮挡，星星会比这里更亮、更多。”
苏小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眼睛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苏小小忽然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言默。
是一枚玉符。
和沈青衣给她看的那枚一模一样——白色的，温润如羊脂，上面刻着和墨石同源的符文。
“这是师父给我的那枚？”言默问。
苏小小摇头：“这是我的。师父那枚是原件，这枚是我拓印的。师父说原件要留在青云宗研究，但我可以带一枚拓印的去万古台。如果万古台里有东西能和这枚玉符共鸣，拓印的也能感应到。”
言默接过玉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符文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你把它给我做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你拿着它，也许能找到答案。”苏小小说的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言默的手指收紧了。
“你回得来。”他说。
苏小小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只是伸出手，把玉符按在言默的掌心里，然后握紧他的手指，让他握住那枚玉符。
“帮我保管。等我回来，还给我。”
言默看着掌心里的玉符，沉默了很久。
“好。”
苏小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要回去了。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师父说要早点休息。”
言默站起来，送她到院门口。
苏小小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言默哥哥，”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如果我活着回来，你可不可以……教我修炼？”
“你师父比我强百倍。”
“师父教的是功法，我要学的是怎么在必死的局面里活下来。这个只有你会。”
言默站在院门口，看着黑暗中那个小小的背影，沉默了几息。
“好。”
苏小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言默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她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屋。
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枚玉符。符文的荧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和他的心跳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言默就醒了。
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把那把凡铁短刀别在腰间，把墨石和玉符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出了门。
山道上已经有了人。今天是苏小小出发的子，沈青衣没有大张旗鼓地送行，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不少弟子自发来到山门口，想看看这位天灵天才少女的风采——不是因为尊重，更多的是好奇。
言默到山门的时候，苏小小已经站在光幕前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头发扎成了两个丸子，腰佩短剑，脚蹬皮靴，看起来不像要去试炼，更像是要去郊游。沈青衣站在她身边，正在低声交代着什么。苏小小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很认真，但眼神不时往人群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看到言默，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来了”。
言默也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嗯，我来了”。
沈青衣交代完了，退后一步，看着苏小小。
苏小小转过身，面朝山门外的光幕。光幕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外面是蜿蜒的山道，山道的尽头是青云宗的山门。山门外，天衍宗的金丹长老何渊还蹲守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光幕。
她的身影穿过光幕的瞬间，言默看到护山大阵的光幕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池平静的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波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言默的极境瞳术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随机波动，而是有规律的、有方向的波动，像是大阵在给苏小小“指路”。
不，不是大阵在指路。是大阵的器灵——开派祖师的残魂——在看着苏小小离开。
言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开派祖师的残魂认识苏小小。或者说，认识苏小小身上的那枚玉符。那枚玉符的符文和墨石同源，而墨石是殷无极从归墟中带出来的。开派祖师的残魂在生前一定接触过墨石，所以才会对同源的气息产生反应。
这再次印证了沈青衣的推测——苏小小和言默，是同一个源头分裂出的两个存在。
苏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门前的弟子们开始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说苏小小太小了不该去，有人说天灵就该去万古台历练，有人说沈青衣太狠心，有人说这是苏小小自己的选择。
言默没有听这些议论。他站在山门前，看着光幕之外那条蜿蜒的山道，看着苏小小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方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她会没事的。”方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言默从未听过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
方宇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和玉符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我爷爷也会画这个。”方宇说，“他临死前画了很多张，烧了大部分，留了一张给我。他说这是‘符’，能保平安。我小时候不信，现在……我还是不信。但我希望它有用。”
方宇把那张纸递给言默。
言默接过来，看了看纸上歪歪扭扭的符文。方宇的爷爷是一个散修，修为不高，见识不广，但他知道这个符文。他知道这个符文和殷无极有关，和归墟有关，和那个远超这片修真界认知的上古文明有关。
言默把纸折好，递还给方宇。
“收好。也许有一天，它真的能保你的命。”
方宇接过纸，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
“言默，你相信命运吗？”他忽然问。
言默看着山门外的天空，天已经完全亮了，但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中——和极境深处的颜色一模一样。
“不相信。”他说，“如果命运是写好的，那我们就把它撕了，重新写一份。”
方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小小离开后的第三天，言默的生活恢复了往的节奏。
每天早上起来修炼《青云诀》，上午在后山修炼《坤元炼体术》，下午修炼极境炼神术，晚上研究墨石的星图。复一，像一架不会停歇的机器。
但有一个变化——方宇每天傍晚都会来，带着他做的饭菜，然后跟着言默修炼两个时辰。
言默教方宇的不是《极境炼神术》，也不是《坤元炼体术》。这两门功法，一个是殷无极留给他的，一个是沈青衣给他的，他没有权利传给第三人。他教方宇的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如何用杂灵吸收和转化灵力，如何在经脉狭窄的情况下最大化灵力的输出效率，如何在战斗中利用地形和对手的心理弱点。
这些东西不是功法，不是术法，而是“经验”。经验可以分享，不用担心版权，也不用担心泄露。
方宇学得很慢，但他学得很扎实。他把言默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反复练习，反复揣摩，直到完全掌握为止。他的修为在这段时间里从炼气四层提升到了炼气五层，速度不慢，但远不如那些单灵的天才。
“你急吗？”言默有一天问他。
方宇想了想：“急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天灵，急也快不起来。还不如把每一步走稳，至少不会摔跤。”
言默点了点头。方宇的心性比大多数杂灵修士都要好——不是不焦虑，而是知道焦虑解决不了问题。这种心性，比天赋更难得。
修炼之外，言默还在做另一件事——调查方宇爷爷的过去。
方宇的爷爷叫方远山，是一个散修，修为只有筑基初期，一辈子没什么大成就。但他认识殷无极，认识当年的青云宗掌门，还知道“符”上的符文。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
言默翻遍了沈青衣给他的所有资料，找到了方远山的名字。在青云宗的访客记录中，方远山在三十一年前——比殷无极来访早一年——曾经以“散修交流”的名义在青云宗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在青云宗住了三个月，什么？
言默去问了沈青衣。沈青衣翻查了当年的记录，找到了方远山在青云宗期间的活动记录——他每天都在青云宗的藏经阁里看书，看的都是关于上古符文的古籍。
方远山在研究符文。不是青云宗的符文，而是比青云宗更古老的符文——就是玉符上的那种符文。
“他和你外公可能是在那段时间认识的。”沈青衣说，“你外公第二年才来青云宗，但他来之前可能已经和方远山有过联系。方远山在青云宗住了三个月，也许就是为了等你外公。”
言默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
方宇的爷爷不是偶然救了殷无极，也不是偶然听到了殷无极和掌门的谈话。他就是那个局的一部分——方远山认识殷无极，殷无极让他帮忙做一件事，那件事完成之后，方远山离开了青云宗，回到了青木镇附近的村子里，过着普通散修的生活，直到老死。
那件事是什么？
言默不知道。但他隐约感觉到，方远山在青云宗藏经阁里研究的那些上古符文，和殷无极的计划、和墨石、和苏小小、和他自己，都有关系。
他需要去藏经阁看一看。
但藏经阁是内门弟子的专属区域，寄居散修没有资格进入。他需要“正式弟子”的身份，而正式弟子需要五宗论道的成绩。
又回到了原点。
言默苦笑了一下，把所有的资料收好，闭眼开始修炼。
一个月后，言默收到了苏小小的第一封信。
信是通过青云宗的传讯阵法寄来的，速度很快，但内容很短。苏小小在信上写着：
“已到万古台。这里比我想象的大。遇到了几个人，一起组队。暂时安全。师父给的册子很有用，你教的也有用。别担心。”
信的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言默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枚玉符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山巅的青云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快要过去了。
春天来的时候，他要开始准备第二阶段的修炼——极境炼神术的第二层。
那个层次叫做“淬魂”。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