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林致远相处越久,苏小曼越觉得他奇怪。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奇怪,是那种“你说不上他哪里不对,但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奇怪。
比如,他吃饭的时候总喜欢坐那个角落。不是因为他占了那个位置,是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整个食堂。他一边吃一边看,像在观察什么。
比如,他吃饭的速度时快时慢。有时候狼吞虎咽,几分钟就吃完了。有时候慢条斯理,一口饭嚼半天,像在数米粒。
比如,他跟我妈说话的时候,那语气不像学生跟食堂阿姨说话。那语气像晚辈跟长辈说话——不是客气,是那种“我尊敬你”的劲儿。
苏小曼把这些事情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但她妈也注意到了。
“那个林致远,又来吃饭了。”
苏母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锅里加汤。今天炖的是萝卜排骨汤,萝卜切得大块,排骨炖得烂。
“你老注意他什么?”苏小曼坐在窗口后面,帮她妈剥蒜。
“不是注意。是他在我窗口前排队,我不得看一眼?”
“你以前从来不看来打饭的人。”
“以前是以前。”苏母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这个孩子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他站那儿排队的时候,眼睛不盯着菜看。他看你。”
“看我?”
“看窗口里面。”苏母说,“看我怎么打菜,怎么收钱,怎么跟人说话。他看了有一会儿了。”
苏小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林致远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嘴甜。
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是那么想的。
“妈。”苏小曼说,“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
苏母看了她一眼。
“你关心这个什么?”
“我就是问问。”
苏母没回答。她把汤锅的火关小了,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碗,一个一个码好。
“那个孩子,”她慢慢地说,“眼睛里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也说不上来。”苏母说,“就是觉得他不像二十岁的人。他看人的眼神,像是看过很多东西的那种。”
苏小曼想起林致远在老周课上的表现。一个《经济学原理》考了六十一分的人,能在课堂上把老周震住。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就是书看多了。”苏小曼说。
“也许吧。”苏母把碗码完了,又擦了擦手,“但他看你的时候,跟你爸看我那时候有点像。”
苏小曼愣了一下。
她爸在她十岁那年去世了。她对她爸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很瘦,爱笑,会把她举过头顶。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爸每次从外地打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找她妈。他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妈。
她妈说,那个眼神叫“心里有人”。
苏小曼不知道林致远心里有没有人。
但那天中午,她在食堂里看到林致远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她妈说的那句话。
林致远坐在角落里,端着那个不锈钢饭盆,正在吃。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任务。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就是上次来宿舍买MP3那个。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
苏小曼端着饭盆,本来想走过去。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离他们不远的位置上。
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林致远的表情看,他心情不错。他偶尔笑一下,笑得不明显,嘴角微微往上弯那种。
戴眼镜的女生吃完了,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致远。林致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装进了口袋。
苏小曼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有点在意。
她不喜欢自己在意的这种感觉。
她吃完饭,把饭盆洗了,放到窗口里面,然后朝林致远那边走过去。
“林致远。”
他抬起头。
“你刚才跟谁吃饭呢?”苏小曼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
“一个朋友。”林致远说,“买过我MP3的。”
“哦。”苏小曼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给你什么了?”
“什么东西?”
“她走的时候,给你一个东西。”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卡片。
一张学校图书馆的借书卡。上面贴着照片,写着名字。
“她借书卡不用了,送给我。”林致远说,“她毕业了,要离校。”
“借书卡也能送人?”
“背面签名就行,图书馆认签名不认人。”林致远把借书卡放回口袋,“你们学校图书馆书不多,但有些专业书挺难找的,有了这个卡,我能借两本。”
苏小曼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了。
“你找我有事?”林致远问。
“没事。”苏小曼说,“就是过来坐坐。”
“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午高峰过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睡觉。苏母在窗口里收拾台面,把剩下的菜一盘一盘端进去。
“你周末嘛?”苏小曼忽然问。
林致远想了想。
“周六去中关村进货。周有个饭局。”
“饭局?你跟谁吃饭?”
“赵有财他爸。”
“赵有财?你那个富二代室友?”
“对。”
苏小曼皱了皱眉。
“你跟他关系挺好?”
“还行。”
“他跟你说过他爸是做什么的吗?”
“做房地产的。”林致远说,“怎么?”
苏小曼犹豫了一下。
“我上次跑社会新闻的时候,听说过他爸那个。拆迁补偿的事,闹得挺大的。”她看着林致远,“你不会掺和进去了吧?”
林致远看着她。苏小曼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他,是那种“我在观察你”的眼神。现在她看他,是那种“我在担心你”的眼神。
“不是我掺和。”林致远说,“是赵有财找我帮忙。”
“你一个学生,能帮什么忙?”
“动动嘴皮子。”
苏小曼不太信。但她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不白,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经常活的手。
“林致远。”她说。
“嗯。”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苏小曼抬起头看着他,“就是你做的那些事,不像是你这个年纪的人会做的。”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
“可能我活得比较着急。”他说。
“着急什么?”
“着急赚钱,着急长大,着急把自己过好。”
“你才二十岁,急什么?”
林致远没回答。
他端起饭盆,站起来,走到洗碗池那边洗净,用纸巾擦,放回书包里。
走回来的时候,苏小曼还坐在那里。
“你周末去中关村,几点去?”她问。
“早上八点。”
“我跟你一起去。”
林致远愣了一下。
“你去吗?”
“买点东西。”苏小曼说,“顺便看看你怎么进货的。”
林致远看着她。
苏小曼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食堂里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行吧。”他说,“周六早上,学校门口见。”
“几点?”
“八点。”
“别迟到。”苏小曼说。
“你也是。”
林致远背上书包走了。
苏小曼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去中关村。她没什么要买的。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妈从窗口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曼,帮我搬一下东西。”
她站起来,走过去。
苏母看着她的脸,笑了一下。
“你脸红了。”
“没有。”苏小曼说。
“空调开得大,热。”
食堂里没有空调。
苏小曼知道她妈在笑她。但她没反驳。
她抱起一摞碗,走进后厨,把碗放在架子上。
后厨的灯有点暗,墙上贴着发黄的瓷砖,地上湿漉漉的。
她把碗放好,站在那儿想了想。
林致远。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林致远到了学校门口。
苏小曼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帆布鞋。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被风吹得一缕一缕的。
“你没吃早饭吧?”苏小曼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个包子,还热着。
“我妈让带的。”她说。
林致远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并排坐着。车上人不多,空位很多,但苏小曼没坐到别的地方去。
“你每周都去中关村?”她问。
“差不多。”
“进一次货能赚多少?”
“看运气。好的时候一两千,差的时候几百。”
苏小曼算了一下。
“那你一个月能赚好几千?”
“有时候。”
“比打工强多了。”
“是有风险的。”林致远说,“进的货卖不出去,就砸手里了。”
苏小曼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不找个固定的工作?比如家教什么的,稳定。”
“家教一小时二十块钱,一个月撑死一千。我做这个,一个月至少三千。”
“你不怕耽误学习?”
林致远笑了一下。
“学习不是为了考试。”他说,“学习是为了能用。我学计算机的,做网站、卖电子产品,就是最好的学习。”
苏小曼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真的一套一套的。”
“跟老周学的。”
“老周?那个经济学教授?”
“对。”
“你跟他还熟?”
“还行。他帮我介绍了一个在白度工作的学长。”
苏小曼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连白度的人都搭上了?”
“还没搭上。”林致远说,“人家还没回我消息。”
苏小曼沉默了一会儿。
“林致远。”她说。
“嗯。”
“你以后想什么?”
“创业。”
“创什么业?”
“还没想好。”林致远说,“但肯定跟互联网有关。”
苏小曼看着他。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像二十岁的。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少年人天真的光,是那种见过黑暗之后还想往前走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她妈说的那句话了。
“你这个人,真的挺奇怪的。”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林致远说。
“说过了再说一遍。”
林致远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等红灯。
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菜,有人背着包,有人牵着小孩。一个卖气球的小贩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大把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在空中飘着。
苏小曼看着那些气球,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想买一个气球,我爸不让。他说,买了也飞不走,有什么好买的。”
林致远看着她。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给我买了一个。”苏小曼说,“那个气球真的飞走了。我哭了一下午。”
她笑了一下,但笑里有别的东西。
林致远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在回忆过去了。回忆那些回不去的子,和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没说话。
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气球。
红灯变绿灯了。公交车发动了,继续往前开。
那些气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些彩色的点,消失在街角。
“林致远。”苏小曼又叫他。
“嗯。”
“等你有钱了,你会给你买一个气球吗?”
林致远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客气的亮,是那种认真的亮。
“我不会。”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买一个。”
苏小曼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谁要你买。”她说。
声音很小,林致远差点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
他没再说。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高楼变成矮楼,宽路变成窄路,最后公交车拐进了一条两边都是电子卖场的街道。
中关村到了。
林致远站起来,背好书包。
“走吧。”他说。
苏小曼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走进了那片电子产品的海洋。
林致远走在前面,苏小曼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的背影。
高高的,瘦瘦的,背着那个旧书包,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
她忽然想起她妈说的另一句话。
“那个孩子,你多跟他学学。”
她当时问她妈:“学什么?”
她妈说:“学他怎么活。”
苏小曼当时没懂。
现在她也没完全懂。
但她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