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醒了。
身体还没有。
意识恢复的第一个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
轻。
太轻了。
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突然被捞出来,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适应空气的重量。
又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层什么厚重的东西被揭掉了。
林渊花了大概三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那是灵气。
天玄大陆的灵气太浓了。九层天的灵气浓到肉眼可见,浓到随便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喝粥。
而现在这个地方——
空气里的灵气薄得像兑了水的假酒。
品质还差。
像是放了好几百年,已经快要馊掉了的那种。
“妈的。”林渊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
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天。
不是阴天。
就是灰的。
天空的颜色不像是天空,更像是一块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只有一片均匀的、压抑的灰色,从头顶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远处有几棵枯树。
是枯的。不是冬天落叶的那种枯,而是死透了、树皮都剥落了、只剩下惨白骨架子戳在地上的那种枯。
他躺在一片碎石地上。
石头都是碎的。不是天然的碎石,而是某种建筑物坍塌后留下的残骸。有些石头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文字,但他认不出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
风中有一股东西腐烂了很久后剩下的甜腻味道。
林渊躺在地上,没动。
他用大概十息的时间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还活着。或者说,他的意识还存在,灵魂还在,记忆完整,人格完整。那个系统没有骗他——死亡确实是“触发”,不是“终结”。
第二件:这具身体不是他原来的身体。原来的身体在天玄大陆的飞天峰下已经摔烂了。现在他占据的这具躯体,年轻,瘦弱,身上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皮肤上有很多还没愈合的伤口。这是一个刚死去不久的人的身体。
第三件:这个世界快不行了。
不是“衰败”。是“快不行了”。
林渊在天玄大陆见过很多废墟。他的境界太高,能感知到天地万物的状态。那些废墟只是以前的东西塌了,新的东西迟早会长出来。
但这里不同。
这个世界的衰败渗透在每一个层面。脚下的碎石里没有灵性,远处那几棵枯树里没有生机,空气里的灵气不是稀薄——是在腐烂。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带着一种像是濒死生命最后几口呼吸的挣扎感。
这个世界正在死亡。
而且已经死了很久了。
“这就是反宇宙的诸天万界?”林渊喃喃。
他回想起系统传递给他的信息里,提到过这几个字。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然后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那道界壁。
那道他在天玄大陆用尽所有手段都轰不开的、把整个世界锁死的无形壁障——
它不在了。
林渊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臭。灵气很劣。环境很烂。
但是——
他自由了。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在限制他。
“有意思。”
林渊从地上坐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这具新的身体。手脚能动,内脏因为原主人刚死过还有点虚弱,但勉强能用。他开始检查自己的修为。
丹田里空荡荡的。
金丹没有了。
灵脉里的灵力也消散得差不多,只剩下几缕残余的灵性还在流转。
境界掉了。
从原先的“问道境”,跌落到反宇宙境界体系里最低的层次,连他现在的层次都算不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连“凝魂境”都没有达到。他现在勉强只能算是一个凡人。
“开局一个凡人号。”林渊没恼,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挺公平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内视灵台。
灵台深处,那个“无限轮回系统”依旧安静地悬浮着。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在天玄大陆的时候,它是含苞待放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无法完全展开。
现在它已经完全绽开了。
那是一团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密纹路构成的光晕。那些纹路在不断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阵法。林渊想用神识靠近它,却在触碰到光晕边缘的时候被弹开了。
不是拒绝。
是“还没到时候”。
“行。”林渊也不急,“你会用到我的,迟早的事。”
他也没再去看那个更深处的位置。
那个“沉默的存在”。
它还在。他能感觉到。但它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要传递信息的意思。
林渊也没追问。
他知道,该出现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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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花了一天的时间,摸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他捡到的这具身体原主人是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岁出头,名字叫阿狗——对,就是村口看门的那种狗。林渊觉得这名字太蠢,决定还是用自己的本名。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死因很简单。
饿死的。加上受伤。
原主人的记忆残留得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碎片。通过这些碎片,林渊大概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情况。
这里曾经是一个修行界。
修士、宗门、城池,什么都有。虽然是诸天万界里比较底层的那种,但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世界。
然后,大概在几百年前,天魔来了。
原主人的记忆里并没有见过天魔的模样。他的祖辈们见过。那些庞大的、像是从世界之外挤进来的黑色水,覆盖了天空,吞噬了大地,把这个世界的一切生机和灵气吸得净净。
修士们抵抗过。强者们组成了联军,在天魔入侵的当天就冲了上去。
当天就全死了。
一个都没跑掉。
原主人的记忆里有一段很模糊的画面——应该是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说那一天的天空是紫色的,然后忽然裂开了,黑色的水银从裂缝里倾倒下来,触碰到山,山化成了灰,触碰到水,水变成了脓,触碰到人,人直接蒸发了,血肉和灵魂一起被抽,只剩一具具枯骨飘在水面上。
修士联军的首领是一位即将突破“界主境”的强者。在这个世界已经是最顶尖的战力。他站在所有弟子前面,用全部修为撑起了一道结界。
结界支撑了大概十息。
然后那个界主看到黑色的浪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只有一只。比他的整个城池还要大。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像是可以将一切光芒都吞进去的深渊。
界主只看了一眼,就疯了。
他的结界碎了,身体从内部开始融化,修为、血肉、神魂,全变成了一滩浓水,倒灌进黑色浪里。
从那以后,这个世界就塌了。
宗门覆灭,城池荒废,幸存者们躲进荒山野岭,靠着残余的灵泉和野果活命。
一代又一代。
到现在,灵泉了,野果死光了,整个世界的灵气只剩下最后几缕,活人也没几个了。
林渊坐在地上,听完了脑子里这些记忆碎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脏话。
“是来收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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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渊开始修炼。
这个世界太破了。灵气稀薄得几乎没有,正常的修炼速度慢到令人发指。但他还是得修。他现在这个身体连自保都做不到。
好在他带了记忆过来。
天玄大陆九层天所有的功法、神通、秘术,全部都在他的脑子里,一条都没丢。
他选了一门最基础的炼体功法——“磐石铸体诀”。
这门功法最大的特点是,不挑环境。
天玄大陆的修士们向来瞧不上它,因为它太慢了,而且上限低。但林渊现在没得挑。这破烂地方,太高深的功法反而运转不起来。
他盘腿坐在碎石地上,闭上眼睛,开始引导这具身体残余的几缕灵性沿着灵脉缓缓流转。
第一圈运转得极其艰难。
这具身体的灵脉从来没有正经修炼过,闭塞、狭窄、脆弱,像是一条荒废了几百年的水渠,到处都是淤泥和塌陷。灵气每前进一寸都很吃力。
第二圈比第一圈顺畅了一点。
第三圈更快了一点。
林渊的悟性和经验还在。他的资质本就逆天,对功法运转的理解已经达到了这个修为不该有的层次。
到黄昏的时候,他把磐石铸体诀运转完了一个完整周天。
第二天,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主人留下的伤口开始愈合。皮肤下面多了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的灰白色光泽。那是磐石铸体诀淬体成功的标志——入门了。
第三天,他身上那些细碎伤疤彻底消失。
第四天,他的肌肉线条开始变得清晰。
第五天——
林渊睁开眼,忽然抬手,往旁边的碎石地上砸了一拳。
碎石裂开。
不是那种随手拍碎一块脆石的裂法,而是拳头砸下去,力量渗透进岩石纹理,从内部把它撑裂了。
磐石铸体诀的第一重,成了。
“还行。”林渊看着自己的拳头,“不算太丢人。”
要知道这才是第五天。
普通修士要完成磐石铸体诀的第一重,至少需要一年。而且是灵气充沛的环境下。
林渊只用了五天。
当然,这只是起步。磐石铸体诀总共九重,修到极致可以肉身硬接同级别修士全力一击。但在林渊的认知里,这只是打基础罢了。真正的实力,需要修为的提升来支撑。
要提升修为,就得进入反宇宙的境界体系。
按系统的信息,这个境界体系依次是:凝魂境、铸体境、融浊境、心劫境、界主境、破界境、溯源境、归元境、寂灭境。
一共九个大境界。
凝魂境。稳固转生后的虚弱魂魄,让灵魂适应这个归墟宇宙的能量规则。
林渊现在连凝魂境都不是。
但他不急。
“先活下去,再慢慢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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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林渊的磐石铸体诀达到了第三重。
这已经是普通修士三十年的积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脱离了“濒死凡人”的状态,肌肉匀称而有力,皮肤下那层灰白色的光泽越来越明显。
到了这个阶段,他开始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负面能量。
不是灵气。是灵气之外漂浮着的一种闷浊的东西。
林渊知道那是什么。
归墟独有的“浊煞”。
反宇宙正面力量稀薄,负面能量却无处不在。浊煞对普通人来说就是慢性毒药,长期接触会侵蚀肉身、扭曲心智、加速衰亡。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幸存者们一代比一代弱——不是他们不想修炼,而是没有净的灵气可用,浊煞入体就是死路一条。
但林渊不怕。
天玄大陆也有类似的煞气修炼法门。他脑子里存着的那些功法,有不少都能处理浊煞。
他挑了一门叫“九转化浊功”的秘法。
这门功法在正宇宙属于邪道功法,强行吸纳煞气为己用,虽能快速提升实力,但会损伤基、扭曲性情。
林渊不在乎。
他不需要长长久久。他只需要先站稳脚跟,了解到足够多的信息再说。
况且,他有磐石铸体诀打底,九转化浊功的副作用有办法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吸纳空气中的浊煞。
浊煞入体的感觉和灵气完全不同。
灵气入体是温热的、舒畅的,像是喝了一口温酒。
浊煞入体是阴冷的、刺痛了骨头的,像是吞了一冰针。那冰针会顺着灵脉一路往下滑,经过的地方都会激起一阵颤栗。
普通人吸第一口就受不了了。
林渊面不改色,一吸就是一股。
他把浊煞引入丹田,按九转化浊功的法门开始炼化。浊煞在丹田里翻滚、沸腾、试图撕裂他的气海,但磐石铸体诀淬炼过的肉身扛住了这股力量。他用灵力包裹着浊煞反复淬炼,一层一层剥去其中的毒性,提取出最纯粹的浊能。
第一缕浊能转化成功的时候,林渊感觉丹田狠狠跳了一下。
像是涸的河床突然灌进了一股水。
虽然只是一小股,但足够了。
他体内的境界桎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凝魂境——
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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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
林渊站在那片碎石地的最高处,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
他手里握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但又带着一种明显的焚烧痕迹。他找遍了周围好几里地,确认这块石头是附近唯一一块还残留着微量灵气的物件。
他用神识探进去。
石头里封着一段极不完整的记忆碎片。不是原主人的,是更早的时候——可能是几百年前,某个修士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它封进去的。
那块碎片只有一句话。
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收音机——
“天魔会回来……每隔……代会扫荡一次……下一次……快到了……”
林渊捏碎了石头。
碎片化作光尘消散,什么都没剩下。
“快到了。”他重复这三个字。
他面无表情。
但体内那一缕刚刚成型的浊能开始运转。他的修为终于跨过了凝魂境的门槛,灵魂与这个反宇宙的能量规则完成了初步契合。周围的浊煞不再排斥他,反而开始缓慢地被他吸引、纳入体内。
凝魂境,成了。
十六天不到。
他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筋骨,抬眼看向灰色天穹的尽头。
“天魔。”他嚼着这个词,“我还没打过天魔。”
他不确定这具凝魂境的身体能打出什么效果。
但他确定一件事。
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他来都来了。
不能就这么让它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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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向这片废墟的深处。
原主人的记忆里提到过,往北走,大概三天的路程,有一座废弃的城池。据说那座城里还有人活着,一些不肯认命的散修在废墟里建立了一个小据点。
林渊打算去看看。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他对这个反宇宙几乎一无所知,对天魔的了解也仅限于原主人那点模糊的祖辈记忆。
他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可以拯救的价值。
他走在碎石地上,脚步很稳。凝魂境的修为还远远不够看,但至少已经不是废物了。磐石铸体诀第三重让他的肉身有了基本的抗打击能力,而九转化浊功给他提供了一条在这个环境下继续提升的路径。
灰暗的天穹下,他的身影沿着枯萎的地平线延伸,拖出一道孤独的影子。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让他很不舒服。
在天玄大陆,哪怕是废墟也有风声、虫鸣、鸟叫。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憋着一口气,等着什么东西来临。
---
与此同时。
在极其遥远的另一个维度里,一个被黑色水晶覆盖的殿堂中,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不,不是翻身。
是呼吸。
一次呼吸的频率。
漫长到以万年为单位。一次吸气,可以耗尽一颗星辰的全部光热。一次吐息,可以让一整片星域陷入永夜。
黑暗中的存在没有醒来。
它只是在梦中微微动了动眼皮。
但就是这么微乎其微的动静,已经足够让它座下的十几道身影同时跪伏在地。那些身影千奇百怪——有些是人形,有些是扭曲的畸形体,有些脆只是一团凝滞不动的暗影。它们是天魔中的王,任意一个放到外面的世界,都可以轻易覆灭一个中等规模的修行界。
但此刻,它们跪伏在大殿里,不住地颤抖。
因为它们的主人,在沉睡万年后,忽然动了一下。
“他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像是用嘴说出来的,更像是从殿堂的墙壁里渗出来的回音。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思考。
或者说,在做着类似思考的事情。
“主上的容器……到达第一个残界了。比计算中早了一些。天选之子的进度总是会略快于寻常棋子。”
“要上报万象大人吗?”
沉默了很久。
“不必。按计划来。他越强,最后带来的气运就越丰厚。再加一层。”
“加什么?”
“气运散逸层。强度控制在最底档。确保能吸引方圆十界以内的所有天选之子。万象大人要的不止他一个宿主——要把他的同伴也引过来。”
“明白。”
殿堂恢复了死寂。
黑暗深处的那个存在不再动了。
它继续沉睡。
但在沉睡中,它的意志化作一层看不见的涟漪,以林渊为中心,向外扩散,穿过这片残界的界壁,向着更远处荡漾而去。
涟漪所过之处,不同世界、不同大陆、不同废墟中,有几个正在前行的身影同时停了停。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继续各自的路。
混沌的水面上,第一圈波纹已经荡开。
真正的猎人与猎物之间盘绕的那条锁链,显出了第一道极为浅淡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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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忽然觉得,口那个沉默的存在又动了一下。
极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这一次和前两次不一样。这一次,它不是在警告,也不是在蛰伏。
更像是——
在叹气。
像是在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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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