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之大乾王朝

权谋之大乾王朝

作者:古门八斤 分类:历史古代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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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在谈判桌上,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气势。哪怕对方只是一个站在阴影里的女人,哪怕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三楼的窗口,那道人影静立不动。

街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揽月楼的飞檐,发出细微的呜咽。

然后,她动了。

不是转身离去,而是微微侧了侧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发现的物件,带着几分审慎的好奇。

接着,她抬起手。

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林远舟看不清那只手的具体动作,但他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她将一件东西放在了窗台上。

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就在这时,二楼的窗口忽然涌出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朝楼下喊车夫备马,把整条街的宁静都撕碎了。

等那群人闹哄哄地上了马车、绝尘而去之后,林远舟再抬头看时——

三楼的窗口已经空了。

窗台上,刚才她放东西的位置,似乎有什么在月光下微微反射着冷光。看不真切,像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

林远舟记住了那个窗口的位置。

他没有贸然闯进揽月楼。现在的他没有资格进这种地方——一个连府里下人都敢当面嗤笑的落魄世子,在这种销金窟门口多站一会儿都会被人当成笑话。在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基本盘之前,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是最愚蠢的选择。只有傻子才会在还不了解规则的时候就冲进别人的地盘。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揽月楼的灯火渐渐远去,那扇暗着的窗口像一只闭合的眼睛,沉默地目送他消失在巷道的拐角。

回到定远侯府已是深夜。

门房老孙头还在打盹,口水已经流到了口。林远舟轻手轻脚地穿过前院,在经过账房时停了一下——灯还亮着,钱通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背,还在核对账目。

他没有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的陈设和他白天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将灭未灭。床榻上的被褥打着补丁,枕头的填充物硬得硌人——大概是最劣等的荞麦壳,混着什么野草的碎屑。

这就是定远侯世子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比起前世,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他并不觉得苦。

因为前世,他也是从地下室爬出来的。

林远舟脱掉外衫,在床沿上坐下来。脚底隐隐发疼,走了两个时辰的青石板路,这具缺乏锻炼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他一边揉着脚底的位,一边在脑海中复盘今天的收获。

第一,侯府的财务状况比预想的更糟。三年账目,漏洞百出,有人在系统性地从这座即将倾覆的大厦里往外搬运残值。能做这种事的人,至少是管家级别的,甚至可能牵涉到林氏宗族内部的某些人。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查证。

第二,京城底层民生堪忧。粮价虽然不算离谱,但贫民购买力极低,流民问题已经开始侵蚀社会稳定的基座。这对后续的商业布局既是风险也是机会——乱世之中,粮食和信息是最硬的通货。

第三,揽月楼不只是一座青楼。三楼的暗窗,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以及她放在窗台上的那枚物件……这背后一定有文章。

他把这三条信息在脑海中分别标注,然后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李德全。

那个白面无须的司礼监太监,临别时低声说了一句——“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往前看,才有路。”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表面上看,是在劝他放下秋狝出丑的心结。但一个司礼监太监,理万机,犯得着专门安慰一个落魄世子吗?而且他说这话时压低声音,避开林怀瑾,分明是不想让旁人听到。

往前看,才有路。

“路”是什么?

林远舟隐隐觉得,李德全这句话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去年摔下马的废物世子,到底还值不值得下注。换句话说,在秋狝到来之前,会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希望他继续当废物,有人希望他振作起来,还有人希望他脆消失。

他必须在这张明里暗里的网中,找到一条缝。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噗地一声灭了。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远舟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出城。去看看侯府名下的田庄,究竟是什么光景。

次清晨,林远舟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世子?世子!”

是钱通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林远舟翻身坐起,套上外衫去开门。门外的老账房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局促的笑:“世子,这是老奴让厨房给您留的早饭。今早府里开饭早,您没赶上……”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伤了这位世子的自尊。

林远舟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两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这就是定远侯世子今天的早餐。

他撕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边嚼边问:“钱叔,府上的人吃饭还分批次?”

钱通面色犹豫,斟酌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说:“世子有所不知……如今府里当家的虽是侯爷,但内宅的事,大多是二夫人在管。她说今年田庄收成不好,府里要省着点过子,所以就……就分了等。老爷和几位少爷小姐吃头等灶,管事们吃二等,下人吃三等。世子您这个……”

他没说完,但林远舟明白了。

他这个世子,被归在了下人那一档。二夫人,原身的继母,看来早就没把他当主子看了。而这种怠慢能做到明面上,说明他的便宜父亲要么不知情,要么知情但默许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消息。

“我知道了。”林远舟三口两口把馒头吃完,端起粥碗一饮而尽,“钱叔,今天我要出城去田庄看看,府里有马吗?”

“马?”钱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府里原来有几匹马,去年秋狝之后,二夫人说养马太费银子,都卖了。如今只剩一匹老马,是拉货用的……”

“也行。”

一炷香后,林远舟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黄马,从侯府后门出了巷子。

这匹马少说也有十几岁了,马鬃稀稀拉拉,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林远舟翻身骑上去,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毫无反应。又夹了一下,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他妈的在逗我”。

好家伙。

这马比他还有性格。

算了,能骑就行。北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鱼龙混杂,都是赶早进城做买卖的。林远舟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穿过城门洞,守城门的兵丁看了一眼他的穿着,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出城之后,景象为之一变。

京城的围墙之内,至少还维持着体面的秩序。但一出城门,那些被城墙遮掩的疮疤就暴露出来了——官道两旁,随处可见搭建得歪歪扭扭的窝棚。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棚子里,用麻木的目光看着往来的车马。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画。

流民的数量比昨晚在粮铺门口看到的更多。

这个国家的问题,比账本上显示的要严重得多。

林远舟策马上前,在心底将大乾朝的社会稳定指数又调低了一个等级。侯府名下有三处田庄,分别在城东、城南、城西。其中城东的庄子最大,据说有将近三百亩良田,是老侯爷在世时置办的家业。

他决定先去城东。

老黄马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片村落前停下了脚步。这片村落依山而建,房屋倒是齐整,田里的庄稼也已经收割完毕,留下光秃秃的稻茬。乍一看,是个还算过得去的庄子。

但林远舟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田埂上应该有的冬小麦秧苗,一都没有。大乾地处温带,收完水稻之后,田里照理应该已经播完冬小麦的种子了。光秃秃的田垄只能说明一件事——庄子的管理者压没打算种下一季的粮食。

第二,村口的牌坊是新的。定远侯府都快揭不开锅了,钱通账本上记的都是典当寄卖,这里却有银子修新牌坊?

反常。非常反常。

林远舟翻身下马,将老黄马拴在村口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慢慢往庄子里走去。

没走几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此人穿一身绸布长衫,体态肥硕,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哟,这不是世子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行了个礼,但那个礼行得很敷衍,腰都没弯下去,“在下周福,是这里的庄头。”

“随便看看。”林远舟说着,继续往里走。

周福连忙跟上,脸上笑呵呵的,但眼睛一直盯着林远舟的表情,像是一只在观察天敌反应的老狐狸:“世子爷想看什么?这大秋天的,地里也没啥看头了……”

“今年收成怎样?”

“唉,不太好。”周福立刻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今年雨水多,稻子灌浆的时候赶上了连阴天,亩产只有往年的一半不到。小的正想找个机会跟侯爷禀报呢……”

“不对吧。”

林远舟停下脚步,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土,在指尖捻了捻:“这土是沙壤土,透水性好,雨水多了反而利于灌浆,不存在连阴减产的问题。而且大乾的水稻品种是早熟籼稻,齐穗期在七月上旬,而今年京城入秋后的雨水集中是在八月下旬,本赶不上水稻灌浆的窗口。”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周福。

周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只会吃喝拉撒睡、从马背上摔下来都不敢吭声的废物世子,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世子爷说笑了……”他巴巴地笑了两声,“您从小在城里长大,哪懂得这些农事?”

“也是。”林远舟没有继续纠缠,笑着点了点头,“听你说的也有道理。”

周福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警觉已经升起来了。他咳一声,换上了一副叹息的腔调:“唉,其实庄子里的收成虽然不好,但要交的租子可一分不能少。世子您是不知道,这村子里的佃户,子是真的不好过啊。交完租,能剩下点口粮就不错了。不是我们当管事的不体恤,是没办法,府里催得紧,小的也是为难……”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责任全部推到侯府头上。

如果林远舟真是个不懂世事的纨绔,这番话足够让他心生愧疚、觉得自己是在为一群吸血鬼剥削穷苦佃农了。

但他不是。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话术——在基金管理人和LP之间扯皮时,这种“我也不想啊,都是上面的”是最初级的推卸套路。

侯府账上记的田庄收入连年下滑,滑到了去年只剩不到正常水平的四成。但眼下秋粮明明已经收割完毕,周福却说“收成不好”。那么粮食呢?是确实没产出来,还是产出来了但被他卖了?如果是后者,银子又去了哪里?

林远舟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周管事辛苦。我就随便转转,不耽误你做事。”

周福连声说不耽误,但脚下像生了一样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

林远舟在庄子里走了一圈,身后拖着这条肥胖的尾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走到村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座新修的牌坊——牌坊基座的石缝里还填着新鲜的糯米灰浆,顶多年内修的。

三百亩良田,亩产按大乾平均水平算,一年至少能收三百石。就算按最保守的估算,折银也能折出七八百两。而侯府账上三处田庄加起来的年收入,去年统共才记了不到三百两。

中间的差额,够修好几座新牌坊了。加上今天周福的反应——那套在脑海里过了不知多少遍的“雨水多、收成少”的说辞过于流利,显然是有备而来。

结论很清晰:周福这个人,要么自己在中饱私囊,要么在替别人办事,更可能两者兼有。

而那个“别人”,大概率就是侯府内部的某位。

太阳已经偏西,林远舟骑上老黄马,开始往回走。秋的白昼短,他得赶在天黑前进城。马背上的时间正好用来梳理线索——田庄的问题不是一个小庄头敢单独的,几百两银子的亏空,背后一定有人在分账。二夫人的疑点最多,但没有实据。而且就算拿到实据,以他目前的处境,直接捅出来也等于自爆——一个被架空的世子,拿什么跟掌管整个内宅的当家主母斗?

所以不能硬碰。

要用金融的手段,而不是政治的手段。

田庄、账目、秋狝、揽月楼的暗窗……无数个碎片在他脑海中翻飞,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急。

所有垮塌都是从基开始的。

他现在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夯实自己的地基。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远舟将老黄马还回马厩,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往自己院子走。经过前厅时,里面传出杯盏交错的声音和一阵笑声——是林怀瑾在招待客人。没有一个人想到叫他这位世子入席。

他也不在意,径直走回了自己的破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他停住了。

有人来过。

房间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东西虽然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但角度不对。枕头被重新放过了,床单的褶皱是新的,桌上的油灯被人添过油,灯芯也是新换的。

一切都像是好心的收拾,但林远舟知道,这是在找东西。

或者说,在找“他在看什么”。

看来今天出城的举动,已经惊动了某些人。

他走到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一个多月后的秋狝,必须去。如果不能在那之前站稳脚跟,秋狝就会是一场死局。

但如果能在此之前完成布局,那么秋狝就不是死局,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人看清楚“林远舟”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机会。

他需要一张底牌。

不,不只是底牌。他需要一整套打法——一套让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还有所有潜在的对手,全部措手不及的打法。

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中微微跳动,像两颗冰冷的星子。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不是风声。这个季节的秋风没有这么柔,也不会带着若有若无的、冷冽的香。

林远舟没有动。他没有惊慌地跳起来,也没有厉声喝问,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窗户。

纸窗上,映着一道模糊的影子。

纤细的,属于女人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昨晚在揽月楼的三楼窗口一样。

然后,一个东西从窗缝里轻轻飘了进来。

那是一朵花。

一朵在深秋时节绝不可能开放的白色栀子。花瓣上还沾着夜露,那股冷冽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林远舟捡起那朵栀子,翻转过来。

花萼上,系着一细细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坠着一枚比小指甲盖还小一半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字——

“柳”。

他打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头几片枯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但那股冷冽的花香,还萦绕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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