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瑶怀孕了,在婆家住得不顺心,想搬来咱家住一阵子。”
陈逸舟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说这话的语气,跟说“明天该交水电费了”没什么两样。
我拿着半只没啃完的梨,整个人顿住了。
梨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陈逸舟抬头看我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扶手上。
“吃梨吗?给你削了个。”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只削好的梨,白白净净,切成小块,了牙签。
我没动。
“你说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重新靠回沙发,说:“诗瑶怀孕三个多月了。”
“她婆家那边,你也知道的,老太太,上次产检医生暗示可能是个女孩儿,婆婆当场就拉下脸来。”
“诗瑶在那边天天哭,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妈说让她回娘家养一阵,可爸妈那老房子没电梯,六楼,她挺着肚子怎么爬?”
“咱家这边新小区,有电梯,离妇幼保健院骑车十分钟,条件好。”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拍了拍我的手。
“就住到生,最多半年。生完坐完月子,就走。”
我手里那半只梨,咬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搁到了果盘里。
“半年?”
“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个月。”他说,“她已经三个月了,预产期在年底。”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只是借个碗的事儿。
我看着他。
“咱家就两间房。”
“她来了,住哪儿?”
陈逸舟一拍大腿:“次卧啊!次卧不是空着的嘛,正好当客房。”
他笑了一下,像是觉得我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那你睡哪儿?”我接着问。
他想了想:“我睡沙发呗。你和诗瑶睡主卧,那张床大,两个人睡绰绰有余。孕妇半夜容易腿抽筋,你还能搭把手。”
我把果盘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陈逸舟。”
结婚一年半,我从没连名带姓叫过他。
他明显愣了。
“怎么了?”
“妹要搬来住半年,你让我跟她挤一张床,你去沙发睡。”
“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定的?”
他目光闪了一下。
“前几天……妈打电话跟我说的,我这不是心疼诗瑶嘛。”
他伸手来拉我。
我后退一步。
“你答应之前,问过我吗?”
“这还用问吗?”他皱起眉,“诗瑶是我亲妹妹,她有难处,帮一把不是天经地义的?”
“念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一直挺通情达理的。”
通情达理。
这四个字压了我多少次了——
你不同意,就是不通情达理。
你有意见,就是不懂事。
我嗓子发紧。
“陈逸舟,这是我们的婚房。”
“你让妹搬进来住半年,好歹得先跟我商量一声吧?”
“我这不就在商量嘛!”他提高了音量,“而且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一家人搭把手,正常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念安,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习惯。但诗瑶真的很可怜。她怀着孕,在婆家受白眼,咱当哥嫂的,不能袖手旁观。”
我没再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综艺,女嘉宾正在大笑,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你妈知道吗?”
“知道啊,就是妈提的。”他马上接话,“她说咱这儿条件好,适合养胎。”
“明天周六,妈和爸带诗瑶过来,,一起吃顿饭,算给她接风。”
我转过头盯着他。
“明天就来?”
“嗯,诗瑶东西都打包好了,就等搬呢。”
他开始掰手指头数:“妈明天早上过来帮着收拾房间。对了,诗瑶爱吃酸的,你明天买点山楂糕、话梅、酸……”
我撑不住了。
“我头疼,想睡了。”
“才九点。”
“嗯。”
我转身进卧室,把门关了。
背靠着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顺着门板一点点往下滑,坐到了地上。
地板冰得我膝盖发麻。
门外,陈逸舟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他在打电话。
“喂,妈,我跟念安说了。”
“有点不乐意……没事没事,我能搞定。”
“明天你们几点到?我去早市买个鱼。”
“放心吧,念安就是嘴硬,回头就好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哭。
只是觉得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发酸。
一年半前搬进这个家的那天,陈逸舟从背后搂住我,说:“念安,这是我们的窝,我会让你幸福的。”
婚房首付六十万,我家出了三十万。
装修的二十五万,是我攒了六年的积蓄。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家。
现在才发现,“我们的家”,从来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手机亮了。
妈发来一条微信:“念安,睡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想跟她说陈逸舟的事,想说我不高兴,想说我委屈。
妈心脏不好,去年装了一个支架,医生说不能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准备睡了,妈早点休息。”
手机放到一边。
我爬起来,走到窗户前。
夜色很浓,对面楼几盏灯还亮着。
突然想起白天在朋友圈看到的一条消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转了个链接。
国际咨询公司,伦敦分部,运营总监岗位,外派四年,年薪是我现在的三倍。
当时随手点开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那条链接,重新点了进去。
申请截止期:一周后。
到岗时间:两周内。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把我吵醒的,不是闹钟。
是敲门声。
咚咚咚,又急又重。
“逸舟!念安!开门!”
刘桂芳的嗓门穿透了一扇防盗门和一扇卧室门,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刚过。
陈逸舟已经爬起来,套上衣服往外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来这么早。”
我也起了床,拢了拢头发,跟出去。
门一开——三个人。
婆婆刘桂芳,提着两大袋水果,苹果香蕉橙子,塑料袋被撑得变了形。
公公陈国栋,双手揣兜,站在她身后。
还有陈诗瑶。
穿一件粉色宽松卫衣,脚蹬白色平底鞋,肚子刚微微隆起,看上去还不太明显。
刘桂芳一进门就四处看。
“还是你们这儿好啊,宽敞,透亮。”
她把水果放在地上,拉起陈诗瑶的手往里走。
“诗瑶,进来,以后就在这儿安心住着。”
陈诗瑶冲我笑了一下:“嫂子。”
然后眼睛就往次卧的方向瞟。
“那间是次卧吧?”
她没等我回话,自己走过去推开了门。
次卧不大,十来平,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朝南,上午的太阳正好照进来。
“这间采光好,适合孕妇。”陈诗瑶摸了摸床单,回头看陈逸舟,“哥,这床垫太硬了,孕妇得睡软的,对腰好。你回头帮我换一个呗。”
陈逸舟点头:“行,周末我去看看。”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一个挑房间一个答应,像是参观样板间的房客和陪同的中介。
没人问我。
刘桂芳换了拖鞋,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念安啊,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她的手很烫。
“诗瑶在婆家受了大委屈,咱不能不管。”
然后加了一句:“你是当嫂子的,长嫂如母。”
我想把手抽回来。
她握得更紧了。
“这事儿是急了点,但都是一家人嘛,互相照应应该的。不就多添双筷子的事儿嘛。”
陈国栋坐到沙发上,掏出一烟点了。
白色的烟在客厅里散开。
我皱了皱鼻子,不说话。
陈逸舟赶紧去开窗:“爸,少抽点。”
陈国栋嗯了一声,没掐。
陈诗瑶从次卧出来坐到沙发上,摸着肚子,冲我说:“嫂子,以后麻烦你了。我口味清淡,做饭别放辣也别放太多盐。”
她又看陈逸舟:“哥,你说是不是?”
陈逸舟连忙点头:“你嫂子做饭好吃,以后让她早点回来做。”
我开口了。
“我六点下班,到家六点半,做饭最少一小时,七点半才能吃上。孕妇能饿那么久?”
陈诗瑶眨了眨眼:“那嫂子你提前做好放冰箱,我热一下就行。或者教教哥做几个菜。”
陈逸舟摆手:“我不行,还是念安来吧。”
刘桂芳话:“念安,就辛苦几个月,等诗瑶生了,妈好好谢你。”
四个人同时看着我。
刘桂芳期待。
陈国栋抽烟。
陈诗瑶摸肚子。
陈逸舟看我,那种眼神——你能不能配合点。
“我先去洗漱。”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下乌青。
我捧了把冷水泼到脸上。
外面传来刘桂芳的声音:“逸舟,次卧的衣柜小,诗瑶衣服多怕不够放。要不把主卧的衣柜腾出来一些?”
陈逸舟答:“行啊,念安衣服不多,应该能腾出来。”
我关掉水,擦了把脸,打开门走出去。
“衣柜不用腾。”
客厅安静了一瞬。
刘桂芳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衣柜不用腾。”
我走到客厅中间,一个一个看过去。
“诗瑶要住进来,可以。但我的东西不许动。”
“次卧衣柜放不下,买几个收纳箱塞床底。”
“主卧是我的房间,我的衣柜,不碰。”
陈诗瑶的脸拉下来了:“嫂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住可以,但这是我的家,我有我的规矩。你的东西放你的房间,我的东西在我的地方。互不涉。”
刘桂芳不高兴了:“念安,一家人分这么清嘛?”
“妈,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跟诗瑶是姑嫂。该分清楚的,就得分清楚。”
陈逸舟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念安,别说了。”
我甩开他的手。
“我说错了吗?”
“这个家,我出了一半首付。装修花的二十五万是我攒了六年的钱。现在妹搬进来,住我的房间,用我的柜子,还要我做饭伺候她。”
“陈逸舟,你觉得合适?”
他的脸黑了。
“非要当着爸妈的面说这些?”
“你们能做,我不能说?”
陈诗瑶捂着脸哭了起来。
肩膀一抖一抖。
“妈,哥,算了。我不搬了,我回婆家去。就算被嫌弃,我也认了。别让嫂子为难。”
刘桂芳一把搂住她:“说什么傻话!这儿就是你娘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回头瞪我:“念安,你看你把诗瑶气的!她怀着孕,情绪不能波动!”
陈逸舟脸涨得通红:“沈念安,你够了!”
我看着面前的场景。
婆婆抱着小姑子,一脸心疼。
丈夫站在旁边,满脸指责。
公公抽着烟,事不关己。
我成了唯一的反派。
不懂事的、不体贴的、不通情达理的那个人。
我笑了一下。
“好,我不说了。”
转身往卧室走。
“你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我累了。”
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