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年10月2,凌晨一点零三分。
厦门翔安码头的冷链查验区,还陷在深夜的喧嚣里。叉车的轰鸣声、集装箱落地的哐当声、海关查验人员的吆喝声、货主焦急的争执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了刚靠岸的“翔渔037”号货船。
阿零缩在冷链集装箱的最深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钢板,怀里裹着林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集装箱的铁门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刺眼的手电光束顺着缝隙扫进来,在堆叠的海鲜货箱上晃过,每一次扫过他们藏身的角落,阿零的心脏就跟着紧缩一分。怀里的林墨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他的口,连一丝呜咽都不敢发出来,只有微微发抖的身体,泄露了它的恐惧。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
集装箱被吊下船的瞬间,就被陈敬山的人拦了下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带着警察和海关查验人员,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要求对船上所有冷链集装箱进行开箱全检。
货主和船长当场就炸了。一整船的生鲜海鲜,在-18℃的冷链里能保存半个月,可一旦开箱断冷,常温下不到两个小时就会变质,损失动辄上百万。双方当场就吵了起来,货主堵在集装箱前,说什么都不肯让开箱,甚至拿出手机要投诉,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就是这场混乱,给了阿零一线生机。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船头的争执上,阿零抱着林墨,从之前掰弯的通风口钻了出去。集装箱堆叠在一起,形成了狭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下他瘦小的身体穿行。他像一只在黑暗里潜行的猫,借着集装箱的阴影掩护,避开了巡逻的安保和监控摄像头,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翻过了码头的围栏,钻进了码头外成片的城中村小巷里。
直到跑出了足足两公里,再也听不到码头的争吵声和警笛声,他才敢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怀里的林墨探出头,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用爪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
它和阿零一样,被眼前的世界彻底震住了。
狭窄的巷子里,两侧是高矮不一的自建房,墙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错缠绕,路灯忽明忽暗,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车灯划破黑暗,留下两道长长的光痕。再往远处看,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亮得像坠落在人间的星河。
这是他们在实验室的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人类的城市。
十二年里,他们的世界只有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无菌的白色舱室、永远循环的消毒水气息。他们见过的最高的东西,是实验室的通风管道;见过的最亮的光,是手术室的无影灯;听过的最嘈杂的声音,是仪器的嗡鸣和安保的脚步声。
而现在,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汽车的鸣笛声、夜市摊的喧闹声、远处KTV传来的歌声、巷子里狗的叫声,无数的声音像海啸一样涌进耳朵里,密密麻麻的信息冲击着他们的大脑,让他们既兴奋,又恐惧,像两只突然闯入陌生丛林的幼兽,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险里。
“别怕。”阿零低头,摸了摸林墨的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安全了,我们离开那座岛了。”
话虽如此,他的神经却依旧绷得紧紧的。他很清楚,陈敬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码头的搜查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他的寻人启事就会贴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就像两只身上带着标记的猎物,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再次落入猎人的陷阱。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安全的藏身地。
这里是码头附近的城中村,人多眼杂,鱼龙混杂,虽然容易藏身,却也容易被人发现异常。他们不能待在这里。
阿零抱着林墨,沿着小巷一路往前走,专挑没有路灯、没有监控的偏僻角落走。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卷尾猴天生的夜视能力,哪怕在漆黑的巷子里,也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水坑,能提前察觉到远处走来的行人,提前躲进阴影里。
凌晨三点,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城市的边缘。
眼前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工地,几栋烂尾的高楼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钢筋在外,墙面布满了涂鸦,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用铁皮围起来的围墙塌了一个大口子,刚好能容人通过。这里远离市区,人迹罕至,连监控都没有,是绝佳的藏身地。
阿零警惕地观察了十几分钟,确认里面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危险,才抱着林墨,从围墙的缺口钻了进去。
烂尾楼里弥漫着灰尘和水泥的气息,地上散落着废弃的钢筋、水泥袋、破碎的玻璃,风穿过空旷的楼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一样。林墨下意识地往阿零的怀里缩了缩,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阿零抱着它,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最终选了三楼的一个角落房间。这个房间只有一面墙有窗户,背对着马路,外面有一道狭窄的防火梯,既能观察外面的动静,也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随时从防火梯逃走。房间里有一块废弃的纸板,还有几张破旧的防水布,刚好能用来铺床。
他把林墨放在地上,先把防水布铺在燥的地面上,又捡了一些柔软的草和纸板铺在上面,搭成了一个简单的窝。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墙壁上,缓缓坐了下来。
连续两天两夜的逃亡,从雨林到货船,从码头到烂尾楼,他几乎没有合过眼,脚底的伤口裂开了,胳膊上的手术创口也隐隐作痛,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林墨凑过来,趴在他的腿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像在安抚他。
阿零低头看着它,笑了笑,伸手把它抱进怀里。
从出生起,他们就被关在相邻的玻璃囚笼里,隔着一层亚克力相伴了十二年。直到现在,在这座废弃的烂尾楼里,在这个四面漏风的角落房间里,他们才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监视、不被囚禁的地方。
这里没有冰冷的观察舱,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没有拿着手术刀的陈敬山,只有彼此。
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