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慈宁宫前的青砖地上便先跪了人。
王氏跪得最靠前,脸色灰白,眼下乌青得厉害,显然一夜未睡。她身后是沈父,再往后才是沈绾宁。宫门未开前,王氏还想回头看她一眼,可那目光才抬起来,便又像被什么压住似的,生生低了下去。
昨夜听雪阁那一场,终究把她胆子砸裂了。
可胆裂了,不代表她就认输。
沈绾宁太清楚这种人。
王氏最擅长的,不是硬顶,而是先哭、先认一半,再把剩下那一半往“慈母心切”上推。若今只是寻常回话,她说不定真能靠着这一套,把自己从“栽赃”里洗成“失手”。
可惜,今坐在上头的不是沈老太太。
是周太后。
宫门一开,众人入内。
太后坐在上首,秦嬷嬷立于一旁,案上摆着昨夜从沈府带出来的黑漆匣。匣中那只布偶已被重新铺开,旁边另放着一撮香灰、一页抄香名的旧纸,和一把看似寻常却打磨得极亮的小钥匙。
沈绾宁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那是听雪阁旧妆奁的副钥。
她昨夜回房后并未声张,只让青黛将妆奁另一把主钥贴身带着。果然,秦嬷嬷的人一搜,便从王氏陪嫁嬷嬷的荷包夹层里,把这把副钥翻了出来。
“都看清了?”
太后开口时,声音不重,却压得殿中所有人都低了头。
“哀家最厌后宅里那些装神弄鬼的脏手段。可更厌的,是明知东西来路不净,还敢先往旁人头上扣罪。”
王氏一听这话,眼泪立时就滚了下来,扑通一声叩首在地。
“太后娘娘明鉴!臣妇绝不敢害大姑娘!臣妇只是听人回禀,说她近来屋里常有怪香,这才一时糊涂,叫人去翻了翻听雪阁。那钥匙……那钥匙也是顾夫人去后,妾身怕旧物失散,才一直替着收着的!”
“替着收着?”
秦嬷嬷先冷笑了一声。
“王夫人若真是替着收着,昨夜怎么不先把钥匙拿出来说清,偏等人从你身边嬷嬷荷包里搜出来,才想起这一层慈母心?”
王氏脸色刷地白了。
沈父额角也渗出汗来,忙拱手道:“娘娘,内宅妇人行事浅陋,未必就是有心……”
“沈大人。”
周太后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女儿亡母的旧妆奁,副钥一直在继室手里;妆奁里翻出来的布偶,又偏偏掺了宫中旧香底。你如今还要和哀家说一句‘未必有心’?”
沈父被这一句堵得当场低了头,再不敢替王氏多说半个字。
沈绾宁上前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女昨夜回府后,已叫程嬷嬷把母亲生前留下的旧物拣了几样出来。若娘娘允准,臣女想请秦嬷嬷再替臣女闻一闻。”
太后抬了抬手:“呈上来。”
青黛立刻将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旧包袱奉上。
里头不过三样东西。
一只顾氏旧香囊,一方半旧帕子,一截压在妆匣暗层里的绛色丝绦。
王氏看到那截丝绦时,眼皮明显重重一跳。
沈绾宁看在眼里,心里更定。
那丝绦昨夜原本并不在明处,是程嬷嬷收拾顾氏旧妆奁时,从暗层缝里轻轻勾出来的。顾氏生前一向喜用素色,这样颜色重的丝绦本就扎眼,且上头还沾着一点被香烫过的焦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母亲自己的东西。
秦嬷嬷先闻香囊。
香囊里早已没了完整香料,只余一层经年累月浸进去的底气。她闻到第三下时,眉头便皱了起来。再闻帕子,眼神更沉。待闻到那截丝绦时,秦嬷嬷整个人都顿了一下,抬头便看向太后。
“娘娘,这不是顾夫人常用的香。”
“这是避露香。”
殿中几人都怔住了。
王氏显然压没听过这个名字,反倒是太后脸色微微一变。
“避露香?”
“是。”秦嬷嬷声音低了几分,“这种香不是给主子佩的,是给屏后侍立、近身不留痕的人用的。气味轻,压在衣角与发尾上,能遮住本人的体味,也能让人靠近贵人时不易被察觉。七八年前尚宫局曾短暂做过一批,后来因底子太偏,被禁了。”
沈绾宁心口猛地一震。
屏后侍立,近身不留痕。
老掌柜那句“真正该怕的是七年前没露过面的女人”,忽然便有了骨头。
那不是一句虚话。
那人当年或许本就没有站到人前。
她一直在屏风后。
太后沉默了片刻,像是也被这一句勾回了多年前的旧影。
良久,她才缓缓道:“昭和宫那场春宴,淑妃那嫌后殿人多,确实叫撤过一拨宫人。后来补进去的,只剩一个侍香女官。”
秦嬷嬷眼神立刻一凛:“娘娘还记得她?”
“记得不全。”
太后声音渐沉。
“但哀家记得,她不是永和宫的人,也不是淑妃宫里原来的宫人。是尚宫局临时拨去后殿,说是会调香,手脚也轻。”
沈绾宁几乎立刻问:“她姓什么?”
太后目光落到那截丝绦上的焦痕,停了两息,才吐出一个字。
“郑。”
殿中霎时静了。
沈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个净。
王氏更是肩背一缩,像被人当场揭开了遮羞布。
沈绾宁却没有去看他们。
她只盯着太后,声音稳得出奇。
“娘娘,那布偶既不是臣女之物,臣女恳请,把母亲留下的所有旧箱旧册、陪嫁钥匙和听雪阁旧库房钥匙,全部归还臣女自查。既然脏东西是冲着顾氏旧物去的,那查,就该从顾氏旧物查起。”
王氏猛地抬头:“不行!”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太后看向她,眼神已冷。
“为何不行?”
王氏张了张嘴,像是想补一句“臣妇是怕她年轻不懂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圆不过去。
秦嬷嬷不紧不慢接了一句:“顾夫人旧物既是王夫人替着管了这么多年,如今管出了布偶和宫中旧香,倒也确实该换人了。”
沈父再不敢犹豫,连忙跪下请罪:“臣治家不严,惊扰太后。顾氏旧物、陪嫁账册和内宅钥匙,臣回府后即刻清点,尽交长女。”
太后这才淡淡颔首。
“王氏擅动亡人旧物,先禁足抄经一月。沈家内宅中馈,暂交沈大姑娘协理,直到这桩事查清。”
“至于那些从听雪阁翻出来的东西……”
她看了眼黑漆匣,声音更冷。
“谁碰过,谁回话。谁埋的,谁自己担。”
王氏浑身一软,整个人都伏了下去。
这一下,掉的便不只是脸。
是她在沈家抓了多年的钥匙。
回话散后,秦嬷嬷亲自送沈绾宁出殿。
走到回廊拐角,她才低声道:“姑娘昨夜送来的话,太后娘娘记住了。今这一收钥匙,算是先替你把沈家的口子撕开。”
沈绾宁行了一礼:“多谢嬷嬷。”
秦嬷嬷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她袖中的那截丝绦上。
“谢倒不必。只是那味避露香既然出来了,你往后更要小心。”
“用这种香的人,不是冲在前头咬人的狗。”
“是躲在屏风后头,等别人把血溅出来,她自己身上一点都不沾的那只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当年尚宫局里做过这批香、又恰巧姓郑的,恐怕不止一个。”
沈绾宁眸光微凝:“嬷嬷的意思是……”
秦嬷嬷没有直说,只给了她一句更冷的话。
“回去先翻账,再翻旧库。你母亲当年既能把丝绦留在暗层里,未必就只留了这一样。”
“还有。”
“昭和春宴后那位临时拨去后殿的侍香女官,后来在宫册上留过一笔名。”
“可那名字,被人抹过。”
“只剩了半个‘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