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仿佛空气本身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妈的问题,容音却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菜:“看来我来的时机确实不太巧。不过既然陆夫人也在,正好——”
她从助理手中接过平板,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陆鸣。
屏幕上是一份全英文的文件,页眉处印着一个陆鸣认识的logo——那是欧洲一家军工集团的标志。
“我们在北欧有个。”容音的语气依然平淡,“极地暗物质观测站,由我们容氏和欧洲两家财团共同。原定上个月启动,但出了一点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
“观测站建在一座冰原下面,施工的时候挖出了一点……东西。”
陆鸣心里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东西?”
“一架飞机。”容音说,“1943年的德国飞机,完整地冻在冰层里。机舱里全是当时最尖端的实验设备,保存状况非常好。”
“所以?”
“据国际法,非政府组织或个人在国际水域发现的历史遗物,归属权归发现者所有。”容音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光灯,“但在我们正式申报发现权的前一天,有一群自称米格尔实验室的人先提交了申请。他们声称那架飞机是他们的‘财产’。”
陆鸣歪了歪头:“米格尔?没听说过的名字。”
“正常。他们表面上是个私人科研机构,但背后站着谁,你我都清楚。”容音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他们已经向斯德哥尔摩国际仲裁庭申请了冻结令。观测站的后续工程全部搁置,我们每周的损失是八千万。”
陆鸣靠在椅背上,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不是忧愁,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冷笑话时的表情。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能搞定仲裁的帮手。”
“准确地说,我们需要一个实力足够强大、又够低调的伙伴,帮我们拖住对方。”容音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查到你在海盛收购案中启用了瑞士那边的渠道,而且非常净。陆总,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陆鸣还没说话,王秀兰先开口了。她放下那袋腊肉,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张嘴就把容音的格局降维到了一个新的领域:“姑娘,你说那些阿姨听不懂。你就说,是不是想让陆鸣出国?”
容音愣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那不行。”王秀兰一摆手,“我儿子连本地的公务员都没考,出什么国?再说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斯德哥尔摩,我听说过,那地方冷得要命。陆鸣从小体质弱,一冷就咳嗽。”
“妈——”陆鸣的脸涨得通红。
“你别叫我妈!你先跟我说清楚,你是什么的?人家卖飞机的都找上门来了!”
容音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陆夫人,不是卖飞机,我们是正经的国际商务——”
“都一样!”
就在这个鸡同鸭讲的关键时刻,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皮鞋踩在破瓷砖上的脚步声。声音很轻,但节奏极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头看向门外。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玻璃门外。他身材修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墨镜,嘴角挂着一丝礼貌但冷淡的微笑,身后空无一人。
他敲了敲门框,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异域口音,中文说得标准,但太过标准了,反而显得不太自然:“请问,是陆鸣先生的公司吗?”
陆鸣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了——不是蔫坏,不是装怂,而是一种被回忆击中后猝不及防的空白。
“……维克多?”
“你还记得我。”墨镜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优雅的老狐狸,“好久不见,陆。有十年了吧?”
“你们所有事都喜欢赶今天吗?!”陆鸣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容音你来找我谈北欧的事,你他妈怎么也跟着来?!”
“因为你上热搜了,陆。”维克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调侃,“你在瑞士的安全级别直接被那五十亿的转账记录拉满了警报。顺便问一句,容音小姐来找你,是为了斯德哥尔摩那个案子吧?”
容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你怎么知道?”
维克多没有回答她。他转向陆鸣,笑容加深了几分,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因为米格尔实验室是我的,陆。那架飞机的产权申请也是我让助理递交的。”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容音的助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王胖子的嘴里还含着半薯条,但已经完全忘了咀嚼。维克多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仿佛在参加同学聚会的老朋友般的愉悦。
陆鸣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蔫坏的笑,也不是认命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个能懂的默契的笑。
“那正好,”陆鸣说,“官司不用打了。”
维克多挑了挑眉:“哦?”
“因为这架飞机,”陆鸣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举起来给所有人看,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版的英文文件,纸张泛黄,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着两个名字,“它的股权,十年前就是我的。”
维克多的笑容终于也出现了一道裂痕。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上次喝醉那次。你打赌输给我的。”
“那不算!我都不记得了!”
“白纸黑字,签了名的。”陆鸣把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容里全是胜利者的惬意,“所以维克多,要么你现在带着你的米格尔实验室滚出斯德哥尔摩,要么我把这份文件发给仲裁庭,顺便让他们查查你跟北欧能源走私的关系。”
维克多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终定格在一抹认命的笑上:“陆,十年不见,你还是一样贱。”
“彼此彼此。”
容音站在原地,推了推下滑的金丝眼镜,用最快的速度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做了一个净的判断:“所以,我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陆鸣重新坐回椅子上,“容总,你欠我一顿饭。”
“没问题。”容音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破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另外,令堂的公务员论很有意思。如果需要考编资料,我们容氏可以赞助。”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诶,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但容音已经出去了。
维克多还站在门口,把一张写着“巴黎”地址的纸条放在最近的桌上,冲陆鸣做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手势,也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然后,仿佛命运觉得今天的暴击还不够多,陆鸣的手机再次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的变调版:“How is my favorite student doing? Oh wait, you probably don’t want to hear from me, do you?”(我最喜欢的学生怎么样?哦等等,你可能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吧?)
陆鸣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惊恐。
纯粹的、毫不掺杂质的、比刚才面对他妈时强烈一百倍的惊恐。
“……艾米莉亚?”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起来:“Bingo. Saw your little trending topic. Fifty billion? How cute. I’ll be at the International Quantum Summit next month. Don’t even think about hiding.”(猜对了。看见你的热搜了。五百亿?真可爱。下个月我要去国际量子峰会,别想着躲。)
电话挂了。
沈默看着陆鸣的表情,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老板,谁啊?”
陆鸣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看向所有人。
“世界上最有钱的十个人里,有三个是我的前女友。”他的声音像风中的蜡烛,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其中一个,我刚才在电话里听见了。”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了。
打破沉默的是林晓。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一切:“姑妈,我建议你把今晚的酸菜饺子改成‘鸿门宴’,多包两盘。嫂子们可能陆续要来。”
王秀兰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陆鸣,你把那姑娘电话给妈,我先审一下情况。”
陆鸣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缓缓滑到了椅子下面。
沈默看着这一幕,默默打开手机,修改了“破产清算倒计时”的群名。
新群名赫然写着——
“一个不想当公务员的富二代不是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