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总部在临海区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里。恒远地产占了上面五层,恒远物业在最下面两层。江北到大堂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前台核对了他报的名字,递给他一张访客卡,让他上二十二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净的制服,端正的帽子,皮鞋擦了三遍。领口有一线头,他揪掉了。
二十二楼到了。前台领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玻璃隔断,里面的人有的在开会,有的在打电话。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铜牌:“董事长办公室”。
前台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江北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东西不多。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摞文件。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落地窗外是华海市的天际线,几栋高楼在云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脸型方正,下颌的线条很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江北一眼,目光不重,但很沉。
“江北?”
“陈总好。”江北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坐。”陈怀远放下文件,往后一靠,“周远跟我说过你。说你带兵带得好,三个必须搞出了名堂。现场会的发言稿他发给我看了,写得不错。”
江北坐了下来:“谢谢陈总。”
“你是哪年的兵?”
“零二年入伍,零四年退伍。”
“什么兵种?”
“野战步兵。”
陈怀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当过特种兵?”
江北摇了摇头:“差一步。选拔过了,还没进去就退伍了。”
“差一步也是本事。”陈怀远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你在现场会上讲的那些,是部队的。拿到地方上来用,有时候好用,有时候不好用。你自己摸索。”
“恒远物业现在是华海市排名前十的物业公司。”陈怀远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但我不想只在华海待着,我想走出去。走出去就需要人——能带兵的人、能开拓市场的人、能独当一面的人。你才二十一,在恒远了不到半年。按理说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但我看了你的材料,也听了周远对你的评价,我觉得你是一个可以培养的苗子。”
他把“苗子”两个字说得很轻。
“周远跟我提了一个想法,想让你去公司新接的一个做见习主管。那个在临海区,是一个工业园区。他想让你去锻炼锻炼。我同意了。”陈怀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下个月初去报到。”
江北看着他:“陈总,我怕不好。”
“怕不好就对了。不怕不好的人,不好。”陈怀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江北。“我九七年创办恒远物业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也怕不好。怕归怕,该还得。”
江北站起来,看着陈怀远的背影。
“你回去跟周远说,让他把手头的工作跟你交接一下。”陈怀远转过身来,“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江北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条走廊都是亮的。他低头看了看皮鞋,鞋头有一点灰。他蹲下来用手抹掉了,然后朝电梯走去。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江北从旋转门出来,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短信:“周经理,见完了。”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周远回了三个字:“怎么说?”
江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让我去临海区,做见习主管。”
半分钟后,周远回了四个字:“我就说了。”
江北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华海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太阳晒在身上有点发烫。他走了一会儿,后背就湿透了。路过一个报刊亭,他买了一瓶水——一块钱,冰的。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睡在桥洞里,一个馒头分成两半吃半天。现在他穿着整齐的制服,从恒远地产总部大楼里走出来,口袋里揣着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他要去临海区做见习主管。
江北站在路边,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气喝完,空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晚上八点多,江北回到了恒远花园。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去了那座桥——他刚到华海时睡过的桥洞。墙壁上那行“明天会更好”的粉笔字还在,只是比半年前淡了很多。桥洞里没有住新人,地上那些废纸箱和旧报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江北站在桥洞外面,没有进去。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
他走到恒远花园门口,在那块大石头上拍了一下。石头是凉的,表面粗糙,硌手。他走进小区,穿过步道,管理处三楼的灯还亮着。他上楼敲了敲周远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周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周远抬起头,“坐。”
江北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见了陈总?”周远问。
“见了。”
“他说什么了?”
江北把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周远听完,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眼睛看着茶杯里的水。
“周经理,见习主管要什么?”江北问。
周远放下茶杯:“管人、管事、管现场。跟班长差不多,就是管的范围大了。你现在带十二个人,管两栋楼加商业配套。去了临海区,你要带三四十个人,管一个工业园区。不再是跟业主打交道,是跟企业、跟工厂、跟一堆你不懂的东西打交道。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周远笑了一下,“不怕的人,不好。”
江北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站起来:“周经理,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江北。”周远叫住他。
江北回过头。
“你来了半年,从夜班保安到班长,现在要去当见习主管了。这个速度在恒远的历史上不多见。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去了临海区以后,没人再把你当新兵了。”
江北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从管理处出来,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下,把周远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走下楼梯,沿着小区的步道往宿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走到三号楼下面,他停下来,抬起头,把三十二层从头数到尾。数完了,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大堂里亮着的灯。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