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寄出去后的第三天,省里的反应来了。
那天是周四,陈寻正在办公室里整理那十四名异常考生的材料。他把每一个人的情况都单独建了文件夹——原始成绩、公示成绩、录取学校、家长联系方式。有些能查到的,他已经打了电话;有些查不到的,他标注了“待核实”。
手机响了。省城的座机号码,不是周明远的,是一个陌生的号。
“陈寻同志吗?我是省教育厅纪检组副组长陈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厅长把你的情况向我们作了通报。厅里决定,由纪检组牵头,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明天到安平市,对你反映的清平县高考数据异常问题进行核查。”
陈寻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他给周明远寄了那份正式报告,报告里详细列举了证据、证人、技术分析结论。他预料到省里会有反应,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是纪检组出面。
“调查组由谁带队?”陈寻问。
“我带队。另外还有省考试院的一位同志,以及厅里的一位督导专员。一共三个人。”陈建国说,“我们明天上午到安平,先到市教育局,然后去清平县。你这边做好配合工作。”
“陈组长,我需要全程参与调查组的各项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是举报人,按照规定,举报人不直接参与调查。但考虑到你对情况最熟悉,你可以作为联络员,协助调查组开展工作。”
“陈组长,我不是举报人。我是省教育厅任命的特派专员,我的职责就是查清安平市教育领域的问题。调查组来了,我不应该被边缘化。”
陈建国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没有说要边缘化你。你继续做你的工作,调查组做调查组的工作,两条线并行,最后汇总。这样安排,你觉得可以吗?”
陈寻想了想。这不算理想,但也不算最坏。至少他能留在现场,能看到调查组是怎么查的。
“可以。我明天在教育局等你们。”
挂了电话,陈寻靠在椅背上,脑子转得飞快。
纪检组副组长带队,规格不低。但周明远分管的工作不包括纪检,他怎么能“向纪检组通报情况”?要么是周明远主动去找了纪检组,这是为了显示他的“重视”和“配合”;要么是厅里有人看了他的报告后,决定绕开周明远,直接让纪检组介入。
不管是哪种情况,调查组的到来都是一个转折点。
但陈寻心里清楚:省教育厅的调查组,查的还是省教育厅管辖范围内的事。如果问题真如王建国所说,“最大的保护伞在省里”,那么这个调查组本身可能就是保护伞的一部分。
他不能把希望全押在调查组身上。
陈寻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另一份文件——《清平县高考数据异常问题观察报告》。这不是正式的调查报告,而是他对调查组工作的“观察记录”。如果调查组认真查,这份报告就是补充材料;如果调查组敷衍了事、大事化小,这份报告就是他直报中央的弹药。
他写了一行标题,然后停下来,想了想。
观察报告要客观、克制、只记录事实。不能写“调查组在敷衍”,而要写“调查组未约谈关键证人牛德厚”“调查组未调取省考试院原始数据”“调查组访谈对象仅限于教育系统内部人员”。用事实说话,让结论自己呈现。
他开始列提纲。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调查组到了安平市教育局。
陈寻在大门口等。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停在院子里,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面容严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这就是陈建国。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眼镜,短发,穿着深蓝色西服,表情淡漠;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微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陈寻同志?”陈建国走过来,伸出手。
“陈组长,你好。”陈寻握了握手。
“这位是省考试院信息处的副处长林芳,这位是厅里的督导专员赵志刚。”陈建国介绍了另外两个人。
林芳——省考试院信息处的副处长。陈寻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信息处,就是刘志远的那个处。刘志远之前对他说过“上个月有人来调过数据”,林芳作为副处长,应该也知道一些内情。但她今天来,是以调查组成员的身份,还是以其他什么身份?
赵志刚——督导专员。这个职务听起来像是“监督调查组”的角色。三个人各司其职,看起来配置很专业。
“我们先去会议室,听听你的汇报。”陈建国说着,往楼里走。
陈寻带他们到了三楼的会议室。这是他第一次用这间会议室——长方形的桌子,能坐十几个人,白板、投影仪一应俱全。他提前烧好了水,摆好了茶杯。
四个人坐下。陈建国坐在主位,林芳和赵志刚坐在他两边,陈寻坐在对面。
“开始吧。”陈建国打开笔记本,拿出笔。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汇报。
他从牛德厚下跪举报开始讲,讲了牛小军的真实成绩和公示成绩的矛盾,讲了王浩的真实成绩和录取结果的矛盾,讲了北方工业大学招生计划的异常,讲了县招办服务器“数据丢失”的谎言,讲了周海平提供的U盘备份,讲了作志里的IP地址和MAC地址,讲了王建国办公室的电脑,讲了晨光科技的技术分析报告,讲了那十四名异常考生的名单。
他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没有被打断。陈建国一直在记笔记,表情严肃;林芳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难以捉摸;赵志刚靠在椅背上,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微笑。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手头的证据,都带来了吗?”陈建国问。
“带来了。”陈寻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所有的关键证据复印件——U盘内容的部分打印件、技术分析报告、系统截图、内网监控截图、王浩的真实成绩截图、北方工业大学的招生计划截图、牛德厚的成绩单、那十四名异常考生的名单。
他把文件夹推到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
林芳也凑过来看。陈寻注意到,当她看到那张内网监控截图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证据,你都核实过来源吗?”陈建国抬起头。
“技术分析报告是晨光科技出具的,该公司具有相关资质。U盘内容来自清平县招办副主任周海平,他本人愿意作证。系统截图是陈寻本人在招办机房拍摄的。内网监控截图是晨光科技从教育局内网实时获取的。”
“周海平现在在哪里?”
“在清平县。他还在招办工作。”
“我们需要对他进行访谈。”
“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陈建国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陈寻同志,你辛苦了。接下来的工作,由调查组接手。你把所有证据的原件移交给我们,我们会按照程序进行核查。”
陈寻的心一沉。移交原件?他的U盘是唯一的原件——周海平给的那个,他一直贴身带着。云盘里有备份,移动硬盘里也有备份,但原件只有这一个。
“陈组长,原件我可以交给你们。但我需要保留复印件和电子备份,以便后续工作。”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可以。但你不能在调查组正式结论出来之前,把这些材料交给任何第三方。”
“我明白。”
陈寻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那个U盘——周海平给的那个,他一直用线系在衬衫扣子上的那个。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陈建国面前。
U盘小小的,黑色的,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建国拿起U盘,交给林芳:“你回去后立刻做数据校验,确认内容的真实性。”
林芳接过U盘,点了点头。
“另外,我们需要你对调查组的工作进行配合,但不直接参与调查。”陈建国说,“你可以列席我们的工作会议,提供背景信息,但不能预调查方向和结论。”
“可以。”
陈建国站起来,伸出手:“那我们先这样安排。今天下午,我们去清平县,约谈王建国和周海平。你陪我们一起去。”
“好。”
调查组的人去了教育局招待所安顿。陈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他刚才说的“可以”,每一个字都说得轻松,但心里的不安在蔓延。U盘交出去了。虽然他有备份,但原件的移交意味着他失去了对第一手证据的直接控制。如果调查组有意拖延、甚至销毁证据,他手里的备份在法律上的效力会打折扣。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调查组是省教育厅派的,他作为省教育厅的下属,不能不配合。如果他拒绝移交证据,就会被视为“不配合调查”,反而授人以柄。
他把希望寄托在两件事上:第一,调查组是纪检组牵头的,陈建国看起来很严肃,不像是来敷衍的人;第二,他的备份足够多——云盘、移动硬盘、王志强那里还有一个拷贝。
即使调查组出了问题,他还有后手。
下午两点,调查组和陈寻一起去了清平县。
他们没有先去县教育局,而是直接去了清平县招办。王建国不在——办公室的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因公外出,有事请打手机。”
陈建国拨了王建国的手机,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可能故意躲了。”赵志刚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陈建国想了想,“我们先去找周海平。”
周海平在。他在那间小小的机房里,正在调试服务器。看到陈寻带着三个人进来,他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周主任,这是省教育厅调查组的陈组长、林处长、赵专员。”陈寻介绍道,“他们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周海平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和陈建国握了握手。
“周主任,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来核实一些情况。”陈建国的语气比上午柔和了一些,“你给陈寻同志提供的那个U盘,里面的内容是你从系统里导出的吗?”
周海平看了陈寻一眼。陈寻微微点了下头。
“是。是我导出的。”
“你为什么导出这些数据?”
周海平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那些数据被删了。去年年底,王局长让我删除2023年的部分数据和作志。我照做了,但在删除之前,我偷偷备份了一份。”
“王建国为什么要你删除数据?”
“他说是正常的数据清理。但我觉得不对。因为删除的时间点很特殊——去年年底,省教育厅有人来问过清平县的高考数据。问完之后没几天,王局长就让我删了。”
陈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你说的‘省教育厅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一个男的,四十多岁,开省城牌照的车。”
陈建国看了林芳一眼。林芳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周主任,你愿意为你的证言签字吗?”
“愿意。”
陈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了几行字,大意是“本人自愿提供证言,内容真实,愿承担法律责任”。周海平接过来,看了一遍,签了名,按了手印。
陈寻注意到,周海平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访谈结束后,调查组又去了清平县中学。钱友贵在办公室,看到陈寻带着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但很快堆起了笑容。
“哎呀,省里的领导来了,欢迎欢迎!”
陈建国和他握了握手,说明来意。钱友贵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钱校长,我们需要调阅王浩的学籍档案。”
钱友贵搓了搓手:“这个……学籍档案在教务处,负责的刘主任今天不在。要不我让人去找找?”
“不用找了。我们需要你配合,不是要你为难。”陈建国的语气不怒自威,“学籍档案是学校的基本材料,不应该因为一个人不在就拿不到。你去安排,我们今天就要看到。”
钱友贵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王浩的学籍档案。”男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看了陈寻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建国打开档案袋,一页一页地翻看。陈寻站在他身后,也凑过去看。
档案袋里的材料很齐全——入学登记表、每学期的成绩单、体检表、行评定、高考报名表。但陈寻注意到一个问题:成绩单上的分数,从高一到高三,都是中等偏上,没有明显的波动。但据门卫、体育老师、学生的说法,王浩经常旷课、不参加考试、成绩一般。这些成绩单,看起来像是被“美化”过的。
“钱校长,这些成绩单的原始记录有保留吗?”陈建国问。
“原始记录?这个……我们学校没有保留纸质原始记录,都是录入系统后直接打印的。”
“也就是说,这些成绩单是直接从系统里打印出来的,没有原始的、未经修改的版本?”
“对。”
陈建国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档案袋合上,交给赵志刚:“拍照留档。”
从清平县中学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天色渐暗,冷风吹得人脸上发疼。
调查组没有去见王建国——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办公室一直锁着。陈建国说“明天再找他”。
回到安平市区,陈建国让陈寻先回去,调查组要开内部会议。
陈寻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但没有下班。他坐在椅子上,把今天调查组的一举一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建国看起来很认真。他没有敷衍,没有推诿,该问的都问了,该要的材料都要了。他让周海平签字按手印,这是正规的调查程序。他对钱友贵的态度很强硬,没有给他拖延的机会。
这让陈寻感到一丝安慰。也许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也许省教育厅是真的想查清这件事。
但另一件事让他不安——调查组没有问牛德厚。
从上午到下午,他们在安平市教育局、清平县招办、清平县中学转了一圈,见了周海平、钱友贵、几个教育局的部,但没有一个人提到要见牛德厚。
牛德厚才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他的举报是起点,他的儿子是受害者,他的证言是最直接的第一手材料。调查组为什么不见他?
陈寻拿起手机,想给陈建国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也许他们打算明天见。也许他们觉得先核实内部材料,最后再见举报人。他不能太急,不能表现出对调查组的不信任。
但他还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调查组第一天,未约谈牛德厚。”
第二天,调查组去了清平县教育局。
王建国终于出现了。他坐在办公室里,表情平静,像一个等待检查的机关部。看到陈建国带着人进来,他站起来,主动握手:“陈组长,昨天我去市里开会了,手机没电,没接到电话。不好意思。”
陈建国没有追究,直接切入正题:“王局长,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2023年高考,清平县的数据有一些异常,你作为招办主任,能解释一下吗?”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数据异常?什么数据异常?我这边的工作一直是规范的。”
陈建国把陈寻的报告里的一些内容拿出来,逐条询问。王建国的回答很简单:不知道、不清楚、记不得了、那是下面人做的、系统可能出错了。
他就像一堵墙,每个问题都被弹回来。
陈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王建国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地瞟向门口——不是看陈寻,而是看走廊。他在等什么人?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没有任何突破。王建国否认了一切。
调查组离开王建国的办公室后,陈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人很硬。”他对陈寻说。
“他有十五年的人脉和基,不会轻易松口。”陈寻说,“陈组长,我建议你们见一下牛德厚。他是最直接的当事人。”
陈建国想了想:“今天下午吧。你带我们去。”
下午两点,陈寻带着调查组去了清平县城东的那排砖瓦房。
牛德厚的家门关着。陈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隔壁的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你们找牛德厚?他今天一早就被人接走了。”
“被谁接走了?”陈寻问。
“不知道,来了两个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车,把他接走了。牛德厚不想走,那两个人硬把他拉上车了。”
陈寻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的表情也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七点多。我在院子里喂鸡,看到那辆车停在门口,两个人进去,过了几分钟就把牛德厚拉出来了。他一直在喊‘我不去,我不去’,但那两个人不听,把他塞进车里就开走了。”
“车牌号记得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眼神不好,没看清。”
陈寻拿出手机,给牛德厚打电话。关机。
他又给王志强发了一条消息:“牛德厚今天早上被人从家里接走了,两个男人,黑色轿车。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王志强很快回复:“我正在外面办案,晚上回去查。你先别急,也许是亲戚接走的。”
陈寻把手机收起来,对陈建国说:“陈组长,牛德厚被人带走了。时间很巧——你们今天上午在清平县教育局查王建国,他今天早上就被人带走了。”
陈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阻止我们见牛德厚?”
“我不确定。但这件事太巧合了。”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赵志刚说:“你给清平县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协助查找牛德厚的下落。就说省教育厅调查组需要找他了解情况,请他们配合。”
赵志刚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陈寻站在牛德厚家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油漆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斑驳了,门口那个生锈的铁桶还在原地。他想起了牛德厚递给他的那些材料,想起了牛德厚说的那句“613分啊,就这么被人没了?”
现在,牛德厚不见了。
被谁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是王建国的人,还是那个“省里”的人?明天还来得及吗?
陈寻转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牛德厚没有被找到,如果牛德厚“失踪”了,那这个案子的最直接证人就没有了。他手里的证据——U盘、截图、技术报告——都是间接证据。只有牛德厚本人的证言,才是能把这一切串联起来的第一手材料。
没有了牛德厚,证据链就不完整。
调查组回到安平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志刚汇报了清平县公安局的回复:他们已经派人去牛德厚家周边走访,但暂时没有找到线索。他们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发现那辆黑色轿车用的是假牌照,无法追踪。
“假牌照。”陈建国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说明带走牛德厚的人是有预谋的,不是临时起意。”
“陈组长,这件事说明有人在扰调查。”陈寻说,“你们来之前,没有人动牛德厚。你们一来,他就被人带走了。这说明消息走漏了。”
陈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调查组里有人通风报信?”
陈寻没有直接回答。“我没有证据。我只是觉得,时间点太巧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芳低着头,在翻笔记本;赵志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陈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遍。
“调查组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厅里精挑细选的,我不认为有人会泄露信息。”陈建国的声音很平稳,“但你说得对,时间点确实可疑。我会注意这个问题。从明天开始,调查组的内部会议不邀请你参加,你也不要再和我们一起行动了。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案子的信息安全。”
陈寻点了点头。他知道陈建国的意思——如果有内鬼,那陈寻作为“外来者”,可能是最容易被怀疑和被攻击的目标。把他隔离出去,反而是对他的保护。
“但我要继续查。”陈寻说,“牛德厚是我的第一个举报人,我不能不管他。”
“你继续查。但要注意安全。”陈建国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
调查组的人走了。
陈寻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灯亮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行字:
“牛德厚失踪。假牌照黑色轿车。有人提前得到消息。调查组内部可能有人泄密,或者——调查组的成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让王建国那边的人有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证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
陈寻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王志强的办公室。
王志强还在,正在处理一份案卷。看到陈寻来了,他放下笔,把门关上了。
“牛德厚的事,我查了一下。”王志强压低声音,“那辆黑色轿车,据监控截图,和之前你在宾馆楼下看到的那辆车型一致——都是大众帕萨特,黑色。但这次的车牌是假的,查不到车主。”
“有没有可能找到牛德厚?”
“我正在想办法。我让人调了县城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看看那辆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如果是在周边乡镇,还有希望找到。如果上了高速去了省城,那就难了。”
“王支队,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调查组那三个人的背景。陈建国、林芳、赵志刚。我要知道他们和清平县、和王建国、和周明远有没有任何关联。”
王志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怀疑他们?”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相信证据。”陈寻说,“牛德厚今天早上被人带走,而调查组昨天刚到。我不认为是巧合。”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帮你查。但需要时间。你要答应我,在查清楚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我答应你。”
陈寻离开公安局,走在安平市深夜的街道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的光像一把刀,切开黑暗,又迅速合拢。
他走到青年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的房间——灯是关着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一切正常。
上楼,开门,检查门缝纸屑、门把手头发、窗户牙签。三道防线都完好。
他关上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观察报告》。
他写道:
“2024年3月21,省教育厅调查组抵达安平市。调查组由纪检组副组长陈建国带队,成员包括省考试院信息处副处长林芳、督导专员赵志刚。调查组要求陈寻移交全部证据原件,并告知陈寻不得直接参与调查,仅作为联络员配合工作。”
“调查组第一天,约谈了周海平、钱友贵等内部人员,查看了学籍档案。调查组未约谈关键证人牛德厚。”
“调查组第二天,约谈了王建国。王建国否认一切指控。调查组准备于下午约谈牛德厚,但牛德厚于当天早上被两名不明身份男子用黑色轿车带走,下落不明。黑色轿车使用假牌照,无法追踪。”
“陈寻提出调查组内部可能有人泄露信息,陈建国表示‘不认为’但未否认可能性。随后陈建国决定隔离陈寻,不再允许其参与调查组内部会议和行动。”
他在结尾处写道:“基于以上观察,调查组的工作存在以下问题:1. 未在第一时间约谈关键证人,错失了获取第一手证言的最佳时机;2. 调查方向偏重内部人员,对受害者的关注不够;3. 牛德厚失踪的时间点高度可疑,不能排除信息泄露的可能。建议对此进行独立核查。”
写完之后,他保存了文档,加密,存进云盘。
然后他给老孟发了一条消息:“孟叔,省教育厅调查组来了。牛德厚今天早上失踪了。我需要加快进度。下周,我把所有材料寄给你。”
老孟很快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陈寻把手机关掉,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王建国说的那句话:“最大的那个保护伞,是你本动不了的人。”
保护伞到底是谁?是周明远,还是比周明远更高的人?调查组里有没有保护伞的人?牛德厚是被谁带走的?他现在安全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蝙蝠,在黑暗中扑扇着翅膀。
陈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要去清平县,去找牛德厚。不管花多长时间,他一定要找到他。
因为牛德厚不仅是一个证人。
他是613分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