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来的信使进京那天,长安城又下起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一下就是一整天的毛毛雨。雨水渗进城墙的砖缝里,渗进青石板的纹路里,也渗进人的骨头缝里。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谁都不愿意在这种天气里多待一刻。
但林渊已经在吏部衙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他撑着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什么人。路过的书吏和主事们看他一眼,行个礼,匆匆走过。有几个在拐角处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议论这个新来的考功司郎中又在发什么呆。
“还能发什么呆?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起来,只能站着吹风。”
“听说钱侍郎让他稳一稳,别乱动。”
“那不就是架空了?考功司管的是考核,不让他动考核,他跟一个抄书匠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不算刻薄,甚至还有几分同情。但林渊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站在门口,看着雨幕里空荡荡的长街。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耳朵里此刻正有两个声音在响。
一个嘶哑低沉:“祸——陇西赵谦已被谢晏的人盯上。若证人落入谢晏之手,军饷案将被清流独揽,你手中的牌全废。”
一个清亮透彻:“福——赵谦胆小如鼠,谁先找到他,他就听谁的。抢先一步,此人是掀翻户部的第一块砖。”
林渊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天前他让人送出那封密信——“清明将至,早备雨伞”。按陇西到京城的距离,快马三可达。如果赵谦收到了信,一定会有回音。
如果他没有收到——
“大人。”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林渊回过头,沈默正站在他身后。这个年轻的考功司主事浑身上下被雨打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案牍库里有一份陇西来的公文,刚刚到的。”
林渊收起了伞。
“走。”
案牍库里光线昏暗,雨天的午后像是黄昏。沈默从一堆新到的公文里翻出一个不起眼的信封,递到林渊手里。
信封上是考功司的公文格式,寄件人一栏写着“陇西郡守府”。林渊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眼。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杏树今年没开花。”
林渊把信纸折好,揣进袖子里。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芭蕉叶。
“沈主事。”
“下官在。”
“帮我拟一份公文,发往陇西郡守府。”
沈默取出了随身带着的纸笔:“大人请讲。”
“考功司例行考核,查陇西郡各级官员三年内政绩。特别注明——需附各官履历,包括出身、功名、历任职务,以及在京期间所有经手案牍。”
沈默笔尖一顿。
这个要求太细了。
考功司的考核一向是走个过场,地方官报什么,他们就记什么,从来没有人要求过“在京城期间的经手案牍”。这等于是在翻每一个人的旧账。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渊。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潭死水。但沈默知道,这潭水下头,暗流正在翻涌。
“大人,”他压低声音,“这道公文发出去,陇西那边会炸锅的。”
“炸什么锅?”
“这是在查——”沈默顿了一下,“查赵谦。”
赵谦。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三年前的军饷案,这个户部核算官是最后一个被传唤的证人。他的证词和其他人严丝合缝,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案子结了他就被外放陇西,从此在京城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他认命了。
但沈默现在才明白,林渊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人。
林渊转过身来,看着沈默。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案牍库里显得格外亮。
“沈主事,我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如果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一个地方压了三年,你觉得那块石头底下,会藏着什么?”
沈默沉默了。
他听懂了。
赵谦就是那块石头。有人把他压在陇西三年,不是因为他在军饷案里清白,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那大人这道公文——”
“是撬棍。”
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窗外的雨声几乎盖住了。
“我不会把他撬出来。但我要让压着他的那个人,知道有人想撬他。”
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道公文发出去,第一个看到的不是陇西郡守。京城的驿站,户部的人会先过目。他们会发现考功司在查陇西,在查赵谦。他们会慌,会想办法遮掩,会——
“打草惊蛇。”
林渊点了点头。
“蛇不动,你永远不知道它藏在哪块石头底下。”
雨下了一整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色。
吏部侍郎钱惟明的值房里,茶已经换了第三盏。
“考功司要查陇西?”
钱惟明手里拿着刚从驿站截下来的公文副本,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考功司的一个老主事,姓孙,在吏部待了十几年,是钱惟明安在考功司的眼线。
“是。公文今天下午刚拟的,还没发出去。”
“内容呢?”
“查陇西各级官员三年政绩,特别要求附上在京期间的经手案牍。”
钱惟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京期间的经手案牍。陇西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能有什么京官外放过去?只有被贬的、被外放的、犯了事被踢出京城的。
赵谦就在陇西。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这个林渊,到底想什么?”
孙主事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问题不该自己回答。
钱惟明站起来,在值房里踱了几步。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军饷案。他亲手签的字,亲手把那个粮道小吏送上了断头台。所有的手尾都处理净了——该灭口的灭口,该外放的外放,该封口的封口。
只有一个赵谦,因为牵连太广,不得,只能远远地压在陇西。
他以为三年过去,这件事已经烂在泥土里了。
但现在,这个新来的考功司郎中,一个刚从天牢里放出来的替罪羊,竟然在翻三年前的旧土。
他是冲着谁来的?
钱惟明走到窗前。
“前几,你是不是说谢晏也在调军饷案的卷宗?”
孙主事点头:“是。御史台那边有咱们的人,说谢晏这段时间一直在翻旧案,不光是军饷案,还有三年前科举失踪考生的案子。”
谢晏在查,林渊也在查。
他们是不是通了气?
还是——
钱惟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林渊和谢晏之间,有没有往来?”
“目前没查到。除了林渊在天牢的时候,谢晏进去过一次。但那次应该是例行的提审,时间很短,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一刻钟。
能说什么?
“派人盯住这两个人。”钱惟明转过身,“还有,考功司那道公文,先压一压。”
孙主事一愣:“大人,考功司的公文是林郎中亲自拟的,若硬压,传出去不好看。”
“谁让你硬压?”钱惟明的声音冷了下来,“户部回复,说陇西那边的卷宗正在整理,需时半月。半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孙主事低下头:“是。”
他退到门口的时候,钱惟明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传个话给张大人——那个林渊,不能留。”
孙主事的脸色变了。张大人,吏部尚书张廷玉。
这朝堂上,还没有几个人能让张廷玉亲自动手。
但钱惟明知道,当年军饷案真正的主谋,不是自己,是张廷玉。自己只是经手人。如果林渊真的把军饷案翻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也不是自己。
但刀是从下面往上捅的。它要穿过自己,才能刺到张廷玉。
所以张廷玉一定会出手。
而张廷玉出手,从来不会留活口。
同一片夕阳下,林渊坐在考功司的值房里,正在看沈默送来的最新考核记录。
他的手边放着那封从陇西来的信。
杏树今年没开花。
这句话是一个暗号。他和赵谦之间从来没有约定过暗号。他只是在那封密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令仆告余,杏树开未?”
如果赵谦还活着,如果他还记得京城那棵杏树,如果他愿意回应——
杏树没开花。
意思是。
想开花,但不敢。
林渊放下信纸,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像是在品味什么。
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
“大人,公文发出去了。”
“嗯。”
“户部那边,可能会压。”
“肯定压。”
林渊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夕阳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长安城的屋脊从金色变成了暗红,最后变成一片深灰。天快黑了。
“沈主事,你下午问我,和谢晏是什么关系。”
沈默点头。
“没关系,”林渊转过身来,看着沈默,“但可以变成有关系。”
沈默愣住了。
“大人的意思是——”
“谢晏在查我。他查了三年前的科举失踪案,怀疑和我有关。现在他又在查军饷案,而我也在查军饷案。”
林渊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你说,如果谢晏发现,他查的这两桩案子,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他会怎么想?”
沈默看着林渊手里的笔,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谢晏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个林渊,到底是一枚棋子,还是握棋的那个人。
而林渊要的,就是让谢晏想不通。
因为想不通才会继续查,继续追,继续咬着不放。
而谢晏咬得越紧,那些真正心虚的人,就会越慌。
“沈主事,”林渊把笔搁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下棋这种事,不在乎你有多少子。在乎的是,让对手以为你有多少子。”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