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得很晚。
光族一行被安置在东边的客苑,那原本是接待贵宾的最高规格院落,三进三出,院子里甚至还引了一脉温泉,在极北的苦寒之地算是奢侈至极。昭明对这安排似乎很满意,进院门前还回头朝天少寒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天少寒站在正殿台阶上目送他离去,直到最后一道白袍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才转身走进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厚重的玄冰门板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他扶着供桌边缘,慢慢坐在地上。
桌上燃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从玄冰矿脉深处开采的冰髓提炼而成,火焰是幽幽的蓝色,照得殿内像是沉在海底。供桌正中央摆着天远陆的灵位,黑底白字,笔锋凌厉,是他父亲生前亲手为自己刻的。
寒冰族历代族长都会在继位当天刻好自己的灵位。天远陆刻这块灵位那年,二十七岁。
天少寒靠着供桌腿,绷了整整一天的脊背终于松开。殿里只有他一个人。长明灯的火苗在冰髓里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坐直。
眼眶是的。
他摸向左手掌心。那片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八卦纹路还在发烫,比白天更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了火。方才在昭明面前,那股灼热忽然爆发了一下,然后漫天的雪就停了。不是狂风骤停的那种停,而是每一片雪花都被一股力量钉在了半空,像是时间本身被冻结了。
那不是筑基期的力量。甚至不是他的力量。
他摊开掌心,低头看去。八条线从掌心向八个方向延伸,交汇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状纹路。此刻那纹路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像是人的呼吸,明灭不定。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按上去,触感滚烫,指尖却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
像是某种活物在沉睡。刚才只是翻了个身。
“你到底是什么?”
他轻声问。掌心的光芒闪了闪,没有任何回答。
有人叩门。三声,轻重均匀。
“进。”
柳桓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意,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天少寒靠在供桌边的姿势上,顿了顿,没有说话。
“坐下来。”天少寒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两边怎么样?”
“昭明那边安排好了。客苑外围布了三层暗哨,房顶蹲了两个,厨房混了一个。”柳桓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他带的那十二个护卫,从灵力波动看,三个破境,九个金丹巅峰。他自己是仙灵境中期。以寒冰城现在的力量,打不过。”
“他不会动手。”天少寒说,“至少今晚不会。他还没搞清楚我刚才让雪停住的手段是什么。在搞清楚之前,他会继续扮演他的友好使者。”
“你能让雪停住多久?”
“不知道。也许再来一次就不管用了。”天少寒坦白得很脆,“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只是想试试。父亲说过,谈判的时候,要让对手心里存一个‘不确定’。他不知道你能做到哪一步,就不会轻易迈出那一步。”
柳桓沉默了一瞬。天远陆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三年前,天远陆带着这孩子去跟火族谈玄冰矿脉的供货协议,教他的第一课。
“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还在雪地里打滚掏冰鼠。”柳桓说。
“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祖父还活着。”
柳桓没再接这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摊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是一卷冰蚕丝织成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朱笔勾画,墨迹新旧不一。
“各族的使者都安顿好了。水族的寒渊带着四个随从,木族的句芒带了六个。风族和沙族的副使各带三个护卫。其他人都是两三个随从。加在一起,使者十六人,护卫四十三人,不算光族。”他顿了顿,“城里现在能打的人,元婴境我一个,破境七人,金丹三十四人。算上筑基和结丹的护卫营,满打满算不到两千。”
兵力悬殊。如果光族现在翻脸,寒冰城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郑安和鲁平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郑安。”柳桓的语气沉了下去,“西城门外的冰风谷入口,冻成冰雕。浑身血液被抽,皮肤呈青白色。伤口在颈部,两个小孔,间距两指宽。”
“吸血?”
“不是普通的吸血。他的灵核也被挖了。”
天少寒的手指停在半空。灵核是修士的力量本源,长在丹田深处,与性命相连。灵核被挖,意味着郑安死前遭受的痛苦远超一般的致命伤。而挖人灵核这种手段,在幻世界百族之中,只有极少数族群会做。其中最有名的是暗族。
“鲁平呢?”
“还是失踪。但有一点蹊跷。”柳桓翻到名册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郑安和鲁平都是瞭望塔的哨兵,原本今晚该当值的是四个人。另外两个一个拉肚子一个摔断了腿,临时换了班。我查过了,给拉肚子那个下泻药的,是炊事房一个叫吴老三的火头兵,在寒冰城做了七年饭。给摔断腿那个台阶上抹油的,是个打杂的小厮,才来三个月。”
“七年和三个月。”天少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那个小厮呢?”
“跑了。”
“吴老三呢?”
“吊死在柴房里。”柳桓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攥着名册的指节泛了白,“舌头吐出来三寸长,看着像自。但我验过,他脖子上的勒痕是死后补上去的。真正的死因是脑后被钝器击碎,连血都没流几滴。”
天少寒没有说话。寒冰城里有敌人的暗子,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父亲在世时也说过,极北苦寒,留不住人,各族往寒冰城里安钉子,跟往雪地里撒沙子一样容易。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沙子,而在于沙子在什么时候变成刀刃。
“所有新来不到一年的人,全部调离关键位置。”他开口,“瞭望塔、城门、粮仓、矿脉入口,这四个地方只留老人。不是寒冰本地出身的,不管来了多久,不准单独执勤。”
“已经在办了。”柳桓收起名册,“还有一件事。岳百川的石屋里,桌上有人用茶水写了两个字——‘快走’。笔迹不是岳百川的。”
“不是他的?”
“他是左撇子。桌上那两个字的起笔收锋都是右手。”
天少寒沉默了片刻。
“有人进过他的屋子,撬了他的暗格,还替他留了字。这是在给他栽赃。”他的语气变得很轻,“要么是岳百川自己留的伪装,但他没必要多此一举。要么,是有人想让全城都以为他潜逃。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了岳百川?死人比活人更好栽赃。”
“也许不了。”柳桓说,“岳百川是破境巅峰,差半步仙灵。”
差半步仙灵,在寒冰城里是数得着的高手。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掉他的人,至少得是仙灵境以上。而现在的寒冰城内,仙灵境只有一位——光族右使,昭明。
“不是昭明。”天少寒像是看穿了柳桓的念头,“昭明从下传送阵开始,每一步都有人盯着。他没有时间。”
“他带的十二个护卫里,也许有人有空。”
“三个破境九个金丹,不了破境巅峰。”天少寒从供桌下摸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那是寒冰城的城防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每一个哨位和暗桩的位置。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指向其中一个点。
“岳百川的石屋在西城墙下,离他最近的哨位是这里。今晚这个哨位是谁?”
柳桓看了一眼:“方铁。老护卫营的,在寒冰城了十四年。”
“他今晚看到了什么?”
柳桓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他知道该怎么做了。在这场看不见的棋局里,方铁要么是唯一的目击者,要么是又一个棋子。
“我去审他。”
“等一下。”天少寒从怀中取出那只光明琉璃盏,放在膝上。温暖的光晕重新亮起,将供桌周围三尺内的寒气驱散了些许,长明灯的冰蓝火焰与琉璃盏的金白光晕在空气中相遇,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三叔,这东西你拿去查一下。”
“查什么?”
“昭明说它能淬炼灵核中的杂质。但你没注意到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解释淬炼的方式。”天少寒用手指轻轻敲着琉璃盏的底座,“一件天级法宝,用来淬炼冰属性灵核,按理说应该留下光属性的净化痕迹。但淬炼过的灵核,是变得更纯净了,还是变得更接近光属性了?”
柳桓接过琉璃盏,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想到了。淬炼灵核,是提升修为的捷径。任何一个小族的修士,面对一枚能淬炼灵核的天级法宝,都很难克制住使用的冲动。但如果每一次淬炼,都在灵核深处悄悄种下一丝光属性的印记,那么一年、两年、十年之后,这个人还算是寒冰族吗?
“我会找个人试一下。”柳桓将琉璃盏小心收好,“用死囚。”
“不要用死囚。用灵石矿脉深处采出来的玄冰。光明琉璃盏对冰属性的淬炼效果,从玄冰上也能看出来。”天少寒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食谱,“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净化,那这确实是好东西。如果有别的作用,玄冰会先变色。”
柳桓盯着这个侄子看了两息,然后点了头。
他转身要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手已经按上门板了,忽然停下来。
“少寒。”
“嗯?”
“你今天在昭明面前说的最后那句话,”柳桓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三不除,寒气入骨’——你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城里其他人听的?”
天少寒没有回答。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摇曳。沉默持续了几息,柳桓没有再追问,推门走入雪中。
殿门重新合拢。天少寒靠在供桌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八卦纹路的光芒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极淡的痕迹,不凑近看本发现不了。但那股灼烫的温度还在,不烫手了,只是温热,像是另一只更小的手正轻轻攥着他的。
供桌上,天远陆的灵位在长明灯下静默无言。
“爹。”他把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供桌的冰沿,“我做得对吗?”
灵位不能回答。但他知道父亲会说什么——做得对与不对,不是当下能判断的。有些决定,要等十年后回头看,才知道当时的选择种下了什么。有些决定,永远不知道对错,只能带着结果走下去。
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闭上。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
三天前。这间殿里。天远陆站在他面前,将出行的行囊一件件检查好。天少寒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刚削好的冰鼠木雕,想让父亲看一眼。
天远陆没有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佩剑,然后蹲下来,大手按住儿子单薄的肩膀。
“爹去冰渊裂缝,最多三天就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去风族谈盟约,说三天,去了半个月。”
“这次是真的三天。”天远陆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布袋,放进儿子手里。布袋由某种银灰色的丝线织成,在光下流动着隐约的光泽,上面加持着三道血脉封印。
“这个东西你帮爹保管着。如果——我是说如果,三天后爹没回来,你就把它交给你三叔。但这三道封印不能碰。除非你到了破境那天,否则不能碰。”
“里面是什么?”
“是你祖父留给我的东西。”天远陆站起身,揉了揉他头发,“寒冰族的男儿,站直了别趴下。爹走了。”
他走了。
天少寒睁开眼睛,眼底净净。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布袋。银灰色的丝线冰凉柔软,上面三道封印完好无损。父亲说这是祖父留给他的东西,又说如果三天后他没回来,就交给柳桓。但他没有交给柳桓。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东西不是留给柳桓的,是留给他的。
只是时候未到。
他把布袋重新收好,收进贴身的暗袋里,然后站起身,推开殿门。
雪停了。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寒冰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高低错落的冰雕楼阁,冻得笔直的旗帜,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这座城在父亲死后的第四天早上,依然矗立着。像一个被折断了一条腿的人,用剩下那条腿倔强地站着。
他走下台阶,往东边走去。客苑的方向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光族的护卫在换岗。昭明的作息很规律,卯时起床练剑,巳时用餐,这是他昨天观察到的。还剩一场硬仗要打——那个笑面虎今天一定会再找个机会,把驻军的事重新提起。
他需要想好怎么接。
路过中庭时,一个身影从梅树后转出来。那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形魁梧。天少寒的右手立刻按上腰间佩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鞘中那柄“霜落”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是我。”
岳百川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炭火灼过喉咙。他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眉骨高耸、颧骨凸出的脸,脖颈上那道横亘喉结到左耳的狰狞旧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天少寒没有松手。
“昨晚有人进过你屋子,撬了你的暗格,留了字栽赃你。”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吗?”
岳百川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个让天少寒手指收紧的名字。
“莫辰。”
莫辰。寒冰城护卫营副统领,十七年前加入先遣营,比岳百川还早。他是天远陆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从最底层的哨兵到副统领,身上有三道为寒冰族挡刀的伤疤。柳桓说过,全城最不可能背叛的人里,莫辰排前三。
“证据。”天少寒的声音压得很低。
岳百川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上躺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布片,黑色的,布料纹理粗糙,是护卫营作训服的标准用料。碎布边缘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涸了,但还能闻到极淡的血腥味。
“我回城之后,先去的不是这里。”岳百川说,“我去的是冰风谷。在入口处发现了这个,挂在冰棱上,离郑安的尸体不到二十步。”
“就凭一块碎布——”
“这块碎布是从衣服内侧撕下来的。外侧完好,内侧撕破。”岳百川翻过碎布,背面缝着一细若发丝的白线,那是寒冰城护卫营的制式内衬标记,“郑安的致命伤后颈,他是被人从背后抓住后颈提起来、在手心里活活抽鲜血的。整个护卫营里,能从背后靠近执勤哨兵而不被他防备的,只有他认识且信任的人。”
天少寒接过那块碎布,在掌心里攥紧。布料的边缘粗糙扎手,血渍早已涸发脆,轻轻一碾就化为细小的碎末粘在他指尖。
“莫辰是破境初期。你也是破境——巅峰。”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岳百川,“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了他来见我?”
岳百川没有立刻回答。那道旧疤随着他咽口水的动作蠕动了一下,像一条蜈蚣在脖子上爬。晨风穿过中庭,吹得梅树枝桠簌簌作响,将树上残存的几片枯叶卷落在两人之间。
“因为族长出事的消息传回城的那天晚上——莫辰来找过我。”
“说什么?”
“他说:‘老岳,天塌了,你得走。’”
岳百川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双手满是冻裂的旧痕和长期握刀磨出的硬茧,此刻在晨光里微微发抖。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关心我。现在回头看——他是想让我跑。只要我一跑,‘潜逃’四个字就坐实了。全城最该追查族长死因的人跑了,那这案子还有谁敢翻?”
天少寒把碎布收进袖中。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像冰面下的暗流,平静而冷冽。
“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碎布的事你烂在肚子里,莫辰的事你也烂在肚子里。从现在起,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岳百川抬起头,眼睛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被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明白。”
因为天少寒很清楚——如果他抓了莫辰,幕后的人只会再派一个。既然已经知道了钉子是谁,那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怎么拔,而是怎么用。
“你先下去。今晚子时,来灵堂见我父亲。”天少寒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告诉我,第三件东西是什么。”
岳百川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梅林深处。天少寒独自站在中庭,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拉成一道细细的雾线。他把左手从剑柄上松开,掌心那片八卦纹路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抬起头,望向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冰碑。碑顶的三个字在光下熠熠生辉,像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站直了。他站直了。那个在灵前跪了一夜的少年,从跪着的地方站了起来,推开门,走进了第四天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