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城的昼面永远像一座被焊枪照亮的巨兽，穹顶外是冷寂月尘，穹顶内是纵横交错的矿轨、星能管线和财团标识。凌风小队被安保挡在三号矿区观察廊外时，地面第一次震动还很轻，像远处有一艘重载运输艇贴着岩层掠过。林澈抬头看了一眼顶棚的应力灯，嘴里的吐槽还没出口，第二次震动便从脚底轰然撞来。
红色警报沿廊道一盏盏亮起，广播却仍然平稳：“三号陨矿脉发生例行泄压，请非作业人员返回安全区。重复，例行泄压。”
“例行泄压不会让六组支撑梁同时报错。”林澈的腕端光屏已经弹出一排被强行压下去的维护数据，“他们在给监控系统打补丁，补丁写得还很烂。”
隔离门另一侧忽然传来撞击声。几名穿着灰色矿服的工人从斜坡通道滚出来，低重力让他们摔得不重，却让血珠和碎屑漂成一片细小的红雾。最前面的中年矿工捂着口，指缝里没有流出多少血，反而有一层细碎的蓝白晶芒从皮肤下亮起，像有人把星砂埋进了他的肺叶。
苏映雪蹲下，医疗探入对方颈侧，脸色在数据弹出的瞬间沉了下去。“不是普通辐射。污染星力侵入内脏，肺泡晶化百分之七，肝区出现星化斑。再拖十分钟，他会变成活体放射源。”
矿工艰难地抓住凌风的护腕，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下面……还有人……闸门关了……我们没签自愿书……”
财团安保队长带人冲来，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举起封锁枪械，将观察廊另一头隔开。“学员退后，三号矿区由赫连矿业应急组接管。所有影像资料请立即交由安保封存。”
秦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还在不断闪烁的警戒牌。“三号矿区登记在册作业人数三百一十二，当前撤出不足五十。按星盟矿难救援条例，污染外泄且内部人员未撤尽时，学院实训队可协助生命救援。”
“这里是财团私有矿脉。”
“人命不是私有资产。”秦砚的声音很平，“阻拦救援的记录已经上传。”
安保队长脸色一变，刚要切断通讯，矿井深处又传出一声沉闷爆响。凌风口的归衡星核猛地一缩，他看见无数细线从脚下岩层里浮出，红、蓝、黑三色纠缠，像失控水在矿脉深处撕咬。那不是纯粹的能量泄漏，而是某种被粗暴开采后暴露出来的污染节奏，正在沿通风管和运输轨道向外爬。
“下方有三处失衡源，最强的一处在C十七支巷。”凌风说，“如果不切断回流，撤出来的人也会继续星化。”
苏映雪看着他的生命监控，声音压低：“你的承载阈值还没恢复。进去可以，归衡星核只能短时校准，不准吞噬，不准硬扛。”
“我知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凌风没有辩解，只把救援面罩扣上。林澈已经从墙角拆下一只维护接口，把自己的星图星核接入矿区残破网络，骂了一句：“电梯主控被锁，备用竖井没锁死。财团想等数据洗净再开门，我们走维修道，十一分钟内必须抵达第一困点。”
秦砚抽出战术灯，快速划分路线：“林澈开路，苏映雪负责污染筛查，我负责撤离序列。凌风，你只校准我们周围三米范围。谁超过剂量阈值，我会强制拖出来。”
备用竖井狭窄得像一截进月壳的黑色针管。四人沿磁吸梯下降，穹顶的工业光被迅速吞没，只有矿壁深处的陨石晶脉在黑暗里闪动。那些晶脉本该是温和的银灰色，如今却一段段泛起浑浊红光，像某种巨兽埋在岩层中的血管。污染星力穿过防护服，细针般扎进皮肤，凌风没有吸收它，只让归衡星核轻轻旋转，将最锋利的几道乱流拨开。
代价很快出现。锁骨下方的旧星痕开始发烫，像有细火沿神经爬行。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下。
第一处困点在矿轨转弯处。十几名矿工被坍塌的运输车堵住，低阶觉醒者和普通人混在一起，有人眼眶里已经长出晶片，痛得不断用头撞墙。一个年轻矿工失控扑向同伴，手臂皮肤裂开，蓝白星芒从骨缝中喷出。秦砚枪口抬起，却没有立刻开火。
“他还活着。”凌风一步上前，掌心按住那人肩头。污染星力像带刺的水冲进感知，归衡星核只校准了一瞬，将乱流从心脏旁推开半寸。苏映雪抓住窗口，净澜星核亮起，镇静药剂和精神锚同步落下。年轻矿工抽搐着倒下，哭声混着喘息从面罩里传出。
“谢谢……别我……我还欠着矿债……”
凌风手指微微收紧。铸星城外壳光辉灿烂，可它的地底却把人的恐惧、债务和血肉一起埋进矿脉里。星海纪元的光，并没有照到每一个人身上。
林澈唤醒两台半报废搬运蛛机，切开变形矿车。秦砚把还能行动的人编成两列，让轻伤者扶重伤者，苏映雪在每个人腕端贴上临时污染标记。第一批幸存者沿信标往上撤离时，竖井深处传来更密集的爆裂声，整条矿道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揉皱。
“C十七支巷支撑剩余强度百分之三十一。”林澈看着跳动数据，“还有二十六个生命信号，七个很弱。坏消息是，回去的路会在六分钟后断。更坏的是，前面有一段辐射峰值超标三倍。”
“绕路？”
“绕路需要十五分钟，等于给他们收尸。”
秦砚只停了一秒。“直行。三分钟内通过辐射段。”
他们冲进污染最重的矿脉裂缝。这里像一座倒置的星空，陨矿晶簇从顶壁垂下，光芒却浑浊而疯狂。凌风的视野里，失衡线密得几乎没有空隙，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碎玻璃。他强迫自己只看最近的通道，不去触碰更深处那团诱人的能量。黑市转运舱里污染晶核的味道再次浮现，黎骁吞下晶核时那种暴涨的力量像阴影般掠过心底。
快一点，强一点，就能救更多人。
这个念头刚起，归衡星核便传来刺痛。凌风猛地清醒。无代价的力量从来不是救赎，它只是另一条更隐蔽的矿债，把人的未来抵押给饥饿。
“凌风，心率一百七十。”苏映雪在通讯里冷声道，“收束星核。”
“收到。”
他收回感知，身侧几道失衡乱流立刻刮过，护服表层出现焦黑裂纹。秦砚抬臂挡住一块飞来的矿石，低声命令：“加速。”
C十七支巷的闸门已经被坍塌岩层挤弯，里面传来断续敲击。林澈把热切割器贴上去，却很快摇头：“门后有二次坍塌，直接切会压死人。需要先稳定上方矿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凌风身上。
苏映雪比他们更快开口：“二十秒。超过二十秒，你的神经星化风险会翻倍。”
“二十秒够开一条缝吗？”
林澈咬牙：“给我二十八秒。”
秦砚说：“我给你们二十八秒，之后无论成败撤离。”
凌风没有再说话。他双手按在冰冷矿壁上，归衡星核缓慢亮起。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爆炸声、呼喊声、警报声都退到远处，只剩矿脉中错乱奔涌的星力。它们像无数挣扎的兽，咬住支撑结构不放。他不能命令它们，只能在最薄弱的节点上轻轻拨动，让崩裂的节奏慢半拍，再慢半拍。
星痕从锁骨延向肩前，灼痛像刀。第二十二秒时，他唇边溢出血。苏映雪的净澜星核贴上他的精神锚，替他挡下部分污染回震，她的脸色也随之苍白。
“二十五秒！”秦砚的声音在通讯里绷紧。
林澈几乎把切割器推到过载，火线划开闸门。第二十八秒，门板向外倒下，里面二十多名矿工蜷缩在应急舱旁，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抱着一只已经停止运转的过滤器，眼睛里全是晶化前的恐惧。
“走！”秦砚冲进去，把人一个个拽出。凌风撤手的瞬间，矿壁轰然下沉，碎石如慢速陨雨般砸落。林澈引爆预设微型撑爆钉，撑开最后一段通道，苏映雪拖着那个重伤少年，将冷冻针打入他的腔旁侧。
“他肺部晶化百分之十八。”苏映雪声音很低，“我只能冻结扩散，不能逆转。必须送进铸星城主医疗舱。”
“能活？”
“看他们愿不愿意给矿工用最好的舱。”
凌风沉默地接过担架一角。所有幸存者开始向上撤，信标灯在黑暗里排成一条微弱的蓝线。身后矿脉深处传来低沉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层之下苏醒，又被厚重月壳压回去。林澈回头看了一眼探测器，屏幕上有一帧数据被自动删除，只残留一个未注册的高能矿样编号。
“我把残影备份了。”林澈说，“他们删得太急，尾巴没藏净。”
秦砚没有回头：“先活着出去，证据才有意义。”
撤离最后三百米时，备用竖井承压结构彻底失稳。上方安保终于打开外层救援门，却只放下一条窄窄牵引索。低重力环境里，伤员上升速度太慢，后方污染雾已经涌来。凌风站在竖井底部，看见失衡线沿墙壁攀升，如果任它追上撤离队，所有人都会在半空中被二次污染。
“我留下校准尾流。”
“不行。”苏映雪几乎是立刻反对，“你的星核已经出现裂痛反应。”
秦砚的声音也冷了：“这是命令，撤离。”
凌风看着牵引索上一张张苍白的脸，想起自己曾在轨道平台外壁维修时，也常被告知底层的人要学会等待，等待上面的人计算成本，等待救援有空，等待命运给出一点施舍。
“我只撑十二秒。”他说，“秦砚，十二秒后把我拉上去。”
秦砚盯着他，最终把备用索扣射到他腰间。“十一秒。你少一秒，所有人多一秒。”
凌风笑了一下，很轻。归衡星核再次亮起，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压制整片污染，只把竖井底部的星力乱流分成两股，让它们彼此抵消。污染雾撞上无形的平衡面，像水撞礁，发出细密尖啸。第一秒，最后一名矿工被拉入救援门；第五秒，竖井壁出现裂纹；第九秒，凌风眼前发黑，肩前星痕如燃烧的藤蔓。
第十一秒，秦砚启动绞索。凌风被猛地拽起，脚下竖井在下一瞬坍塌，污染星光被厚重岩层封住，只留下一声沉闷到近乎悲凉的回响。
回到观察廊时，铸星城的白光刺得人眼疼。医疗机器人蜂拥而上，苏映雪却亲自扣住凌风手腕，确认他的星核波动没有继续失控。她的指尖很冷，语气比指尖更冷：“回去后全身扫描，二十四小时内禁止任何星力运转。”
“伤员优先。”
“你也是伤员。”
财团人员已经重新竖起隔离屏，试图把矿工和镜头分开。那名中年矿工被抬走前，忽然挣扎着对凌风伸手，掌心里是一枚烧黑的工牌。“不是泄压……他们让我们切红色矿线……矿脉在唱……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话没说完，他被注射镇静剂推进医疗车。凌风握住那枚工牌，烧焦边缘刺进掌心。林澈站在旁边，低声道：“红色矿线不在公开开采图上。三号矿区不只是采矿。”
远处高层廊桥上，一道修长身影隔着透明幕墙注视着他们。赫连烬穿着没有一丝尘埃的深色礼服，身后跟着财团医疗主管和安保负责人。他没有下令阻止，也没有急着辩解，只在凌风抬头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凌风肩前若隐若现的星痕上，像看见了一组珍贵而危险的数据。
月面穹顶外，尘海无声。穹顶内，警报仍在回荡。凌风忽然明白，铸星城真正暴乱的不是一条陨矿脉，而是被压在光辉工业之下的无数失衡：矿债、污染、被删掉的数据，还有那些被当作成本计算的人命。
他收紧掌心的工牌，任星痕的灼痛提醒自己。星海的路如果只通向更高的炉火和更锋利的舰群，那么总会有人被埋在燃料下面。他还不够强，甚至连自己的星核都无法完全保护，可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