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动作。
“你知道?”他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安抚。
苏晚棠没有正面回答。
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阵浓浓的愧疚,不仅仅是害怕那般简单。
“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原因……没了。”
江北听到这话,脑子里当即浮现出刚才在茶几下面看到的那份文件。
那叫周小敏的名字。
还有那句“业绩未达标,予以劝退”。
一个被公司劝退的员工,和一个没了的人。
江北在心底啧了一声。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太知道打工人的苦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任由一个鬼在他面前要人的命。
“姐,职场上的事儿我不懂,我只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北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狠话,唇边扬起一个痞气的笑意,“不管它是谁,今晚它要敢动你,我就让它魂飞魄散。”
“我这纯阳之体可不认什么劳动合同!”
苏晚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脚边的少年。
他发现了什么?
明明是个连大学都没考上的穷小子,明明自己都吓得满头大汗,可他这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光棍气质,却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最后一道符文的最后几笔终于画完了。
就在指尖离开皮肤的刹那,江北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暖流从他的手指涌入苏晚棠的脚踝。
这道暖流顺着她的身体一路往上冲,把锁骨、后颈、肩胛、心口和腰窝上的符文全部串联了起来。
七道赤金色的符文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苏晚棠的整个身体被一层微弱的金光笼罩住了。
那些符文在她的皮肤上流转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臂上泛出的金光,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直到此时,她才彻底反应过来。
原来江北说的全都是真的!
前面大半个小时的煎熬里,她固然表面上咬牙配合,心底其实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江北瞎忽悠她的谎话。
那什么“老道士的独门秘法”,听着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她甚至做好了这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的心理准备,任由他折腾,只求能留个阳气重的大活人陪着自己壮胆。
可现在,这堪称神迹的一幕实实在在地呈现在眼前。
苏晚棠突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脸上辣地烧了起来——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懊悔。
她简直是个!
这个连大学都没考上的普通外卖员,是在拼了命、顶着极重压力真真切切地救她!
而她刚才居然还在怀疑他借机揩油、防贼一样地防着他!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心防彻底卸下,信任度大幅提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0/100。”
“叮!镇魂降魔阵绘制完成!阵法已激活!”
“阵法将在子时怨灵反扑时自动运转,结合宿主纯阳之体,对一级怨灵进行镇压!”
“当前时间:22:57,距离子时还有3分钟。”
“严重提示:子时之前,宿主必须与目标人物苏晚棠保持两米以内的近距离接触!”
“以维持阵法与纯阳之体的共振,否则阵法效力将大幅衰减!”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近距离接触。
两米以内。
三分钟。
江北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美得不似凡人的。
又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越来越清晰的白影。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紧挨着苏晚棠。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沙发靠枕的距离。
“姐,最后三分钟。”江北直视前方,声音平稳,但手心里全都是汗,“我哪儿都不去。”
苏晚棠转头看向他。
眼底的泪光在金色符文的照耀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但现下,那盈盈水波中除了恐惧,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柔情与愧疚。
她不仅没有如之前那般刻意保持距离,反而主动伸出手,将两人中间那碍事的靠枕一把抽走,随手扔到了地毯上。
“小北……”苏晚棠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尾音里夹杂着致命的慵懒与魅惑,她身子微微前倾,毫不避讳地凑近了江北的耳畔,“刚才……是姐误会你了,姐还以为,你是个借机占便宜的小坏蛋呢。”
温热夹着蜜桃香的吐息扫过江北的耳廓,撩拨得他半边身子登时麻了。
没等江北有所反应,苏晚棠的肩膀便主动靠了过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将惹火至极的身躯毫无间隙地贴紧了他的胳膊。
“你这么护着姐,姐都不晓得该怎么谢你了。”
她微微仰起头,一双美眸水盈盈地勾着江北的视线,红唇微启,气息微热。
隔着薄薄的外卖服,江北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体惊人的柔软和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轻微战栗,这阵惑人的蜜桃香疯狂往他鼻子里钻。
这种在极度恐怖与极度诱惑之间反复横跳的拉扯感,险些让江北当场失去理智。
就在这时,屋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头顶的灯泡发出不堪重负的“滋啦”声,明灭不定。
走廊尽头的那团白影,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它的五官显露出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形状。
她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着一套沾满血迹的职业套装。
她的脸惨白浮肿,脖子呈现出极其怪异的角度折向一边。
分明是从高处坠落,当场摔断了颈椎的死法。
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紧紧锁定了沙发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浓郁的阴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凝结在空气中。
苏晚棠抓着江北胳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呼吸顷刻停滞。
她认出了这张脸。
“周小敏……”
三个字从苏晚棠的嘴里飘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影已经完全凝成了人形。
长发,商务套装,歪折的脖颈。
它携着刺骨的阴风扑向沙发上的两人,但苏晚棠体表流转的赤金阵法骤然爆出一圈微芒。
厉鬼像被滚油泼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生生在走廊交界处停住。
它忌惮这金光,没有贸然上前。
但周围的阴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聚拢,在它身后凝成了一团翻涌的黑雾。
蓄力。
它在等一个时机。
苏晚棠说出“周小敏”三个字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上,指甲陷进江北的小臂里,留下几道红色的指痕。
江北没有吭声。
趁着厉鬼暂缓攻势的空隙,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是想怎么对付这厉鬼,而是在拼碎片。
线索一:茶几下散落的文件,昊辰控股集团,年度竞聘述职报告,苏晚棠的签名和批注:“周小敏,KPI未达标,予以劝退。”
线索二:苏晚棠刚才那句“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原因……没了。”
线索三:眼前这个怨灵的形态——商务套装,脖颈折断,从高处坠落的死法。
碎片拼在一起的瞬间,江北打了个寒战。
“周小敏,是你以前公司的人?”他看了看苏晚棠苍白的侧脸,声音很平。
苏晚棠的身体一僵。
“……是。”
“你们是竞争关系。”
不是提问,是陈述。
沉默。
江北继续说:“这份述职报告上你的批注,'KPI未达标,予以劝退'——她被你从公司里挤走了?”
苏晚棠的呼吸急促起来。
“然后呢?被劝退之后,她想不开了?”
苏晚棠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她的死……不完全是因为被劝退。”
江北等着。
苏晚棠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
但她最终没有说出更多。
“我不想说。”她的声音很轻,“你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