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房里的灯火忽然暗了。
不是被风吹暗。
而是所有光线都像被那张白纸吸过去了一点。
墙上的白纸无声无息。
纸下方那枚铃影却在晃。
叮。
第二声铃响落下。
门口两个执法弟子脸上的茫然更重。
其中一个低声道:“刚才……我们是不是少了谁?”
另一个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忘了”更可怕。
忘了,至少证明曾经记得。
不知道,却像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被问起。
赵元长老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掌按在桌案上,灵力轰然展开,将整座旧库房封住。
“所有人,不许看那张纸!”
众人立刻移开目光。
可那张白纸像不需要被看见。
只要它存在,某个名字就已经开始从世界里滑走。
沈砚强迫自己冷静。
陈守是第一个失名者。
他们花了大量力气,靠名册、旧物、见证者,才把他暂时拉回来。
现在第二个人刚刚开始失名。
如果能趁早找到他,应该比陈守更容易稳住。
问题是,他们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砚看向门口的临时守名册。
第四行空白。
上下分别是:
“许通。”
“江砚池。”
空白。
“罗成。”
“方简。”
“赵石。”
沈砚问:“刚才第四个人站在哪里?”
门口弟子许通脸色难看。
“我……我不记得。”
“你们六个人怎么排的?”
“五个人。”
许通下意识答。
他说完后,脸色更白。
“不对,是六个。赵长老明明安排了六个。”
云知微立刻道:“不要让他们互相纠正。”
沈砚明白她的意思。
一旦有人反复说“五个人”,错误记忆就会继续加固。
林寒舟直接拔刀,在地上划出六个位置。
“你们按刚才守门的位置站回去。”
许通等人面面相觑。
赵元冷声道:“照做!”
几名弟子立刻按记忆站好。
很快,问题出现了。
他们站出了五个位置。
门口左侧,空出了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不大,正好能站一个人。
沈砚走过去。
地上有一小片被踩乱的灰。
他蹲下身,看到灰里有半枚脚印。
很浅。
如果再晚一会儿,恐怕连这半枚脚印都会消失。
“这里站过人。”
沈砚道。
许通看着那半枚脚印,眼睛一点点瞪大。
“我旁边……好像是有人。”
“他叫什么?”
许通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他……”
他想说。
可一张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纸。
云知微立刻抬手,指尖灵力点在他眉心。
“不要想名字,想他刚才做了什么。”
许通闭上眼,额头冷汗直流。
“他……他刚才给我递过水。”
“水呢?”
众人立刻找。
旧库房门后,果然放着一个竹水筒。
水筒上有一道新鲜指痕。
林寒舟拿起水筒,递到沈砚面前。
“旧物。”
沈砚点头。
还不够。
名册上那一行已经空了。
旧物有了。
还缺见证者。
许通应该算半个,但他的记忆已经很不稳。
需要更明确的痕迹。
陈守忽然开口:“我记得他。”
所有人看向他。
陈守怀里的命灯很弱,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坚定。
“他刚才进来给我添过灯油。”
“他说,陈师弟,你别怕,我们都记着你。”
陈守声音发颤。
“我记得他的声音。”
沈砚心里一动。
一个曾经被别人记住的人,现在成了记住别人的人。
这也许就是补天录让陈守活下来的意义之一。
沈砚问:“你能想起他的名字吗?”
陈守闭上眼。
他怀里的命灯火苗晃动着,像在风里挣扎。
“姓……顾。”
门口的许通猛地抬头。
“对!顾!”
“顾什么?”
陈守脸色更白。
墙上的白纸轻轻晃了一下。
铃影再次发出一声轻响。
叮。
陈守闷哼一声,命灯火苗骤然一暗。
云知微立刻扶住他。
“不要硬想。”
沈砚掌心墨痕已经烫得像火。
透明纸页浮现:
“第二名失名者。”
“姓名残留:顾……”
“消散速度:快。”
“可补因果:借陈守反证其名。”
反证?
沈砚心思飞快转动。
直接写名字不行。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全名。
但可以写他与陈守之间刚刚发生过的事。
只要这件事成立,就能证明那个人存在过。
沈砚咬破指尖。
云知微脸色一变。
“你才刚醒!”
沈砚没有看她。
“晚了就没了。”
他说完,在空中落笔。
“旧库房守门弟子顾某,于辰时三刻为陈守添灯油。”
血字成形。
白纸猛地一颤。
空白名册第四行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顾”。
沈砚没有停。
“其人曾递水予许通,曾立于旧库房门左第二位。”
第二行字落下。
地上那半枚脚印变深了一点。
门后水筒上的指痕也清晰起来。
许通忽然抱住头。
“顾明!”
沈砚猛地抬头。
许通像从水里挣出来一样,大喊:
“他叫顾明!”
陈守也睁开眼,立刻跟着喊:
“顾明!”
林寒舟反应极快,直接转头对门口几名弟子喝道:“念!”
几名弟子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开口。
“顾明!”
“顾明!”
“顾明!”
赵元长老也沉声道:“青岚执法堂弟子,顾明。”
这一声落下,名册第四行终于浮现出完整名字。
顾明。
墙上的白纸剧烈一抖。
纸面边缘被撕开一道裂口。
云知微趁机出手,三道灵纹飞出,钉住那张白纸。
“林寒舟!”
林寒舟没有犹豫,一刀斩出。
残碑黑光压在刀锋上,劈向白纸下方的铃影。
铃影一晃,仿佛要逃。
沈砚掌心血字未散,他咬牙补了一句:
“顾明之名已归,此页无可取。”
这句话落下时,补天录的力量像一枚钉子,把那张白纸硬生生钉在墙上。
林寒舟刀锋斩落。
铃影碎开。
白纸瞬间燃起。
没有惨叫。
也没有血腥。
只有一阵极轻的纸灰味。
等火焰熄灭,墙上只剩下一点灰白痕迹。
旧库房里的光线终于恢复。
所有人都沉默着。
许通扶着墙,大口喘息。
“顾明呢?”
赵元立刻命人去找。
片刻后,一名执法弟子从院外把顾明搀了进来。
那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脸色苍白,神情茫然,像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
“长老。”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我刚才……怎么站到院外去了?”
许通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顾明!”
顾明被他吓了一跳。
“许师兄?”
许通眼圈竟然红了。
“你刚才差点没了。”
顾明茫然地看着他,又看向赵元。
显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砚扶着桌案,脸色苍白。
指尖血流得不多,却让他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云知微走到他身边,直接取出药粉,按在他的伤口上。
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点明显的怒意。
沈砚低声道:“我这次真的没写多少。”
云知微看也不看他。
“闭嘴。”
沈砚识趣地闭嘴。
林寒舟看着墙上的灰白痕迹,忽然道:“它在试。”
赵元问:“试什么?”
林寒舟道:“试我们能不能救第二个人。”
沈砚心里一沉。
林寒舟说得对。
白伞人没有亲自来。
只是送来一张纸。
他不是为了顾明。
他是在试探。
试探沈砚能写到什么程度。
试探云知微的阵能撑多久。
试探林寒舟的碑气能不能斩碎铃影。
试探青岚宗是否已经学会“留名”。
如果第二个人他们救不回来,陈守迟早也会被取走最后一个字。
可如果他们救回来了,白伞人就会知道更多。
赵元长老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从现在起,所有执法堂弟子,每三人一组,互记姓名。名册不得离手。任何人发现空行,立刻示警。”
“是!”
执法堂弟子齐声应下。
赵元又看向沈砚三人。
“你们继续查案卷。”
沈砚一愣。
“现在?”
赵元冷声道:“现在。”
他看向墙上残留的灰白痕迹。
“既然它已经出手,说明旧库房里有它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沈砚心里一动。
赵元不愧是执法堂长老。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压下恐惧,抓住重点。
白纸出现在旧库房,不只是试探。
也是阻止。
它想阻止他们继续查百年前无生教案卷。
换句话说,那份缺页案卷里,真的有白伞人害怕他们知道的东西。
云知微重新翻开案卷。
缺失三页的边缘,在刚才白纸燃烧后,竟然浮现出一点新的痕迹。
不是字。
是一滴涸的墨。
沈砚掌心墨痕微微一热。
这一次,透明纸页给出的提示很短。
“以墨对墨。”
沈砚看向桌上的笔架。
那里有一支执法堂用来批卷的旧笔。
他拿起笔,蘸了一点墨,沿着案卷缺页边缘轻轻描过。
纸面吸收墨水。
那些被裁掉的断口忽然浮现出几道残影。
像有人曾经在缺失的那几页上写过字,而笔力透入了下一页。
云知微立刻靠近灯火,轻声读出能辨认的残字:
“陆……名……”
“后山……”
“不录宗册……”
“白铃……”
“执……”
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
看不出是“执法”的执,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却心头一震。
陆……名。
陆无名?
不。
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可能只是残字巧合。
但“陆”和“名”放在一起,又牵扯到白铃和不录宗册,怎么想都不普通。
赵元长老的脸色也变了。
“陆名?”
云知微摇头:“不一定。中间可能缺字。”
林寒舟低声道:“不录宗册是什么意思?”
陈守抱着命灯,忽然小声说:
“就是没有名字。”
众人看向他。
陈守声音很轻。
“不是名字被忘掉。”
“是从一开始,就不准写上去。”
旧库房再次安静。
沈砚忽然觉得,百年前无生教案里被撕掉的那三页,也许藏着一个比陈守更早的失名者。
一个不是被白纸吞掉名字的人。
而是被青岚宗自己从名册上删去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白伞人为什么会盯上青岚宗,似乎就有了一点解释。
沈砚低头看向案卷断口。
那几道残字在灯下越来越淡。
他伸手想再描。
可这一次,墨水落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补天录的提示也没有再出现。
线索到这里断了。
或者说,必须去另一个地方接上。
云知微看向赵元。
“长老,五十六年前无生教案的参与者,还有谁活着?”
赵元沉默良久。
最后吐出一个名字。
“沈怀川。”
沈砚猛地抬头。
沈怀川。
执法堂长老。
原身沈砚的父亲。
也是五十六年前后山无生教案的参与者之一?
赵元看着沈砚,神色复杂。
“你父亲当年只是执法堂年轻弟子。”
“那一案之后,他才真正入了执法堂核心。”
沈砚握着案卷的手慢慢收紧。
原身父亲。
百年前旧册。
五十六年前无生教案。
被撕掉的三页。
白铃。
不录宗册。
还有一个可能姓陆、和“名”有关的人。
这些线索忽然全部绕回了沈砚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补天录的透明纸页在他眼前悄然展开。
“下一节点:沈怀川归宗。”
“警告:原身因果加深。”
“云知微命线波动。”
沈砚心口一紧。
前两行他还能理解。
可第三行是什么意思?
云知微命线波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云知微。
云知微正低头看案卷,侧脸被灯火照得温柔而安静。
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可沈砚看见,在她名字浮现于透明纸页上的一瞬间,边缘竟然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白。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却真实存在。
沈砚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改写的那一夜。
云知微原本应该死。
他救下了她。
但被改掉的死局,也许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