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林的车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尽头,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老将军坐在八仙桌前,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往林天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
“吃。别让外人倒了胃口。”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林天注意到他夹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病,是气。
“铁柱,你刚才那嗓子吼得隔壁院子灯都亮了。”脸红老头放下酒杯,难得收了嬉皮笑脸,“消消气,为那种人不值当。”
“我没气。”老将军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得穿西装打领带的跑我这儿来充大爷。什么双赢什么最优解,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吞人家的祖产吗?当年我们打江山的时候,哪有这么多弯弯绕?”
“当年你打江山的时候,也没人敢跟你谈收购。”陈北玄端着搪瓷杯,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老将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指了指陈北玄,对脸红老头说:“老李,你看他。二十年没见,嘴还是这么贱。”
老李没接茬。他拿起茅台给陈北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然后看着林天:“小娃娃,别光顾着吃。今天当着老陈的面,你是不是该交代交代——你到底是谁?”
林天放下筷子。他看了陈北玄一眼,陈北玄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意思是“你自己说”。
“我姓林,叫林天。青云山第十八代弟子,师父让我下山找未婚妻。”
“就这些?”老李皱了皱眉,“没别的了?”
“别的……”林天想了想,“师父说,学艺不精,在外面别给他丢人。”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他说欠了二十年的房租该交了。”林天指了指陈北玄,“让我找他要。”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北玄。陈北玄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妈的。”老李忽然笑出声来,一拍桌子,“我就知道——难怪你这老东西今天忽然冒出来了。什么‘这小子来了我就不用死了’,原来你是被欠房租来的!”
“不是被。”陈北玄终于开口,“是来还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是一种把什么东西捂了太久终于决定掀开的平。
院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老将军放下了酒杯,脸红老头也收起了笑容。银杏树的影子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落在石桌上像一堆碎纸片。
“小林。”陈北玄抬起头,看着林天,“我下午跟你说过,二十年前我被逐出师门,是因为偷看了《太乙医经》下半部。”
“记得。”
“我说我只看了三页。”陈北玄停顿了一下,“其实不止。”
老将军的眼睛眯了起来。老李端酒的动作也悬在了半空。
“那天晚上我翻了整本。”陈北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三页也好,整本也好,都是偷。偷了就是偷了。你师父当时问我为什么要翻,我说我想学逆脉针法。他问学了要什么。我没吭声。”
“你学了要什么?”老李问道。
陈北玄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老将军一眼。
“铁柱,你还记得三十年前你第一次来找我吗?”
老将军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打完仗之后我找你找了三年,后来在回春医馆碰上你在给人抓药。我说你怎么放着太乙神针不用去当药房伙计,你说你再也不碰针。”
“我说的是再也不碰太乙神针。”陈北玄纠正道,“但我没说过为什么。”
“现在能说了?”老将军问道。
陈北玄伸手拿起桌上的茅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的手很稳,酒一滴都没洒。然后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当年师父把我逐出师门之后,我心里不服。我觉得他老糊涂了,觉得他就是小气,防着我偷师。”他顿了顿,“下山之后的前几年,我到处跟人斗医。正骨、接筋、回阳——什么都接。别人治不好的,我来治。治好之后我不收钱,只收名声。我要让师父知道,他看错人了。”
“结果呢?”老李追问。
“结果第七年的时候,我在北边接了一个病例。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症状跟今天下午我给青荷那丫头搭脉的时候一模一样——怕冷,手脚冰凉,嘴唇发青。”陈北玄的声音忽然变低了,“我当时很有信心。逆脉针法我已经偷偷练了五年,自认为有了七成火候。我觉得这种经脉缺陷,逆脉针法刚好能对症。”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陈北玄把酒杯举到嘴边,一口闷了。
“然后呢?”老将军的声音很沉。
“然后那个小姑娘在我手底下挺了三个月。最后一天,她心脉断了。”他放下杯子,看着空杯子底,“逆脉针法的原理是逆转经脉、反冲淤堵。但三阴绝脉不是普通的淤堵,是天生的血脉闭合。用逆脉针法去强行冲破,就像拿高压水枪去冲石头缝。水能冲进去,石头也会碎。”
他抬起眼皮,看着林天。
“你师父当时在《太乙医经》下半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慎之又慎’。但我翻得太快,没看到那一页。”
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将军没说话,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太乙神针。”陈北玄说完,拿起搪瓷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声音恢复了平淡,“后来二十年,我躲在回春医馆当药房伙计,挂号,记账,打瞌睡。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直到今天上午,我看见你给老将军下针的手法——你用的不是逆脉针法,是正脉顺疏。第一针不在心,在肺。所有位全部避开了第九式。我才知道,你师父后来找到了治疗三阴绝脉的正解。”
他放下搪瓷杯,站了起来。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转过身,对着林天深深鞠了一躬。
“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那女孩死的时候的脸。今天你来救青荷,我心里有两句话要说给你听。”
他直起身,声音哑得像砂纸。
“第一句,对不起。当年那半页,我到现在也没学会。你师父把我逐出师门,不是因为他小气,是因为他知道我走错了方向。错了就是错了,我对不起他的教诲。”
“第二句。”他看向林天的身后,目光穿过银杏树浓密的枝叶,落在那座看不见的青云山上。
“替我给师父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