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心理诊所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
陆沉舟按了三次门铃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眼镜挂在鼻梁上,看清楚来人后微微皱眉:“您找谁?”
“林晚星。她在这里就诊三年。”
女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去。诊疗室很小,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倾听即治愈。
“她的病历我不能给您看。”女医生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即使是她的家属也不行。”
“我不是她的家属。”陆沉舟沉默了一下,“我是……害她来这里的人。”
女医生没有回应。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判断他值不值得听真话。
“她第一次来是三年前冬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不说话,只是反复搓左手虎口上一道疤。我问她是不是疼,她说那道疤早就不疼了,已经忘记它本该有多疼。”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场大火,她拖着一个男人往外爬。然后梦就醒了。她从来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活下来,因为在梦里,她总是先倒下。”女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陆沉舟的眼睛,“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梦。而她每一次梦醒,都会忘记那个男人才是欠她一条命的人。”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的后背绷得很直,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诊疗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楼下小孩放学的吵闹声,这些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遥远而模糊。
女医生站起来,走到一个旧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层。她弯腰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允许我录音。”女医生把信封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即推过来,而是用手压着,“每次治疗结束,她都会说一句同样的话——‘如果他哪天找来了,把这些给他听。如果他不来,就烧掉。’”
陆沉舟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过了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林晚星留下的那本病历卡,翻开最后一页,放在桌上。撑下去。那三个字的笔画很重,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女医生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把一台老旧的录音机推到他面前,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杂音先涌出来。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攒足开口的力气。
“刘医生,我今天去参加他的订婚宴了。不是以客人的身份,是以医生的身份。”林晚星的声音从磁带里传出来——很平静,比现在他记忆里更年轻一点,“他给那个女人戴戒指的时候,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枚戒指是蓝宝石的,很大。我没看清是什么牌子,但一定很贵。比我的那枚贵一千倍。”
磁带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是在下意识地搓那道疤。
“刘医生,我不嫉妒她。不是装的不嫉妒,是真的。我看见他搂她的时候在笑,笑得跟以前一模一样。有个瞬间我还挺高兴——他终于不用再困在那场火里了。哪怕他不记得是谁把他拖出来的,只要他活着,能笑,就够了。”
磁带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是刘医生……我还是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不爱我。是因为他说我是来偷东西的。我从火海里带出来的只有一条命,两枚戒指。死了一个,只剩他。我没有东西可以偷了。”
录音机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了绿萝的叶子。
陆沉舟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他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眼瞎心盲,是我把最该珍惜的人当成蝼蚁。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这一生签过的所有文件、否决过的所有提案、在谈判桌上从容击败的所有敌人,都比不上此刻这一盒磁带更重。
“我有时候想啊,如果我当初没有救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林晚星的声音继续从磁带里传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大概会死在那场火里。我也许会哭着送他走,像所有正常的未婚妻一样。我不会毁容,不会中毒,不用改名字。但刘医生,我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因为他活着,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很奇怪是吧。”
女医生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段,是她开始治疗半年后录的。她让我停了一段时间,因为毒理性检测出了问题,身体的损伤比她想象中严重。后来她来复诊,又录了一段。”她顿了顿,看着陆沉舟,“您还想继续听吗?”
陆沉舟抬起眼。他的眼眶已经泛红,但没有落泪。那层水光像是被高温蒸发净了一样,只在眼底留下一片灼伤的痕迹。
“……继续。”
女医生按下了播放键。
这一次的声音更虚弱了。不是情绪上的虚弱,是生理上的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刘医生,我今天拿到了毒理的复检报告。医生说我体内蓄积的不是单一毒素,是复合性金属盐,来源需要排查。我告诉他是我饮食不规律,贫血。其实我知道是谁——我只是没有证据。或者说,有过证据,被我弄丢了。”
磁带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有的是办法让他相信她。我有的只是那条他从来记不得的疤。其实我不怕死,刘医生。我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没人给他换季的常备药。他有一回自己乱吃药导致急性过敏,差点休克。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需要人看顾,沈若薇也不会替他记这些。”
录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没有任何温度,冷静得近乎残忍。
“没关系。在我死之前,我会让他看清她的脸。”
磁带走到尽头,咔哒一声停了。
诊疗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女医生沉默地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完整的三期诊疗录音。她说过,如果您来,就交给您。如果您不来——”
“就烧掉。”陆沉舟接过话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她每次都说这句话。可她明知道我不会来。”
“不。”女医生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您会来。否则她不会录这些。”
陆沉舟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巷口,仰起头。城市的光污染太过严重,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他把那个信封贴在前的西装内袋里,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司机跟上来打开车门,他没有上去,只是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我想走走。”
巷子里路灯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沈若薇的来电、助手的汇报、陈叔的问候——他一个都没有接。他走了很久,走过了三条街、两座桥。每一步都在想同一句话。
他从火海里带出来的,只有一条命,两枚戒指。死了一个,只剩他。
他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助手的电话。
“给我联系公安局。我要重启五年前的火灾调查。”
“陆总,那起案子已经结案存档了,要重启需要新的证据——”
“那就给她证据。”
“什么证据?”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严重的伤。她为他挡下所有火焰的时候,他的手是净的。
“林晚星的入院档案。沈若薇的DNA比对报告。那枚戒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自己也说了——要什么,我提供什么。”
挂断电话后,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沈若薇。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接通了。
“司承,你终于接电话了。”沈若薇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我等了你一天。婚纱店那边说如果不提前试纱,工期会赶不上——”
“若薇。”
“嗯?”
他闭上眼睛,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当年救我,具体是怎么救的?我想听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但他听出了这一瞬的区别——那不是一个被突然提问的正常反应,而是一个需要重新检索剧本的空白。
“怎么突然问这个?都过去那么久了……”
“你总是说,是你把我从二楼拖下来的。我想知道细节。”他的声音很温柔,和从前一样,“当时火很大吗?你一个人怎么做到把我一个一米八五、完全昏迷的人拖到安全出口的?”
“司承……你为什么现在问这些?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沈若薇的声音多了点紧张,又迅速平复下去,换成略带哽咽的语气,“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很多细节都模糊了。每次回忆都会犯头痛。”
“是吗。”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薇在那头不确定地又叫了他一声。
“没事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
巷口的尽头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枯了一半,另一半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某个无法开口的人说着什么。
那盒磁带在他怀里微微硌着心口的位置,像是林晚星当年留在火场里的那枚戒指,花了一整个五年,才终于烫到了他的心脏。
她没有喊过一声疼。可那盒磁带替他痛了一遍又一遍。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