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戴畅主动约了老季。
地点还是那个旧货市场。老季似乎常住在这儿,或者说他有不止一个这样的地方。戴畅没问过,他不是那种好奇心重的人。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季正在煮茶。电磁炉上搁着个旧搪瓷缸,水还没开,茶叶梗子漂在上面,沉沉浮浮。
“坐。”老季头也不抬。
戴畅在老位置坐下。那张木头凳子还是咯吱响了一声,像是某种固定的仪式。
茶煮好了。老季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戴畅,一杯留给自己。
戴畅没喝。他看着那杯茶,蒸汽往上冒,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很快就看不清了。
就像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事情。
“我想好了。”他说。
老季端着茶杯,没动:“说。”
“我。”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滚出来。
老季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眼神让戴畅有点不舒服。不是不信任的那种不舒服,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的感觉。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突然被白菜看了一眼。
“但是,”戴畅说,“我有个条件。”
老季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戴畅捕捉到了。他不知道老季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但他看见了。
“说。”
“只接一阶的。”
戴畅把话抛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往水里扔石子。他在等涟漪。
老季没说话。
他就着那个姿势端着茶杯,看着戴畅。灯光从他侧脸照过来,把皱纹照得很深。
五秒钟。
十秒钟。
十五秒。
戴畅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见过老季抽烟,一接一地抽,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但他没见过老季这种沉默。
不是拒绝的沉默。
是别的什么。
“行。”
老季终于开口了。就一个字。
戴畅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有讨价还价,或者至少几句质疑。但老季就说了个字,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就等着他来问。
“为什么?”他没忍住。
老季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老季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嘴角抽了一下又马上放回去。戴畅看不清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是你的条件,不是我的。”老季说,“你的条件,你守。我只负责给你找单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一阶的活儿多,价码也透明。你要只想接这种,我手上的资源够你一阵子。”
戴畅盯着他:“你没觉得我在给自己画饼?”
“画饼?”
“就是……给自己设个底线,然后觉得只要守住这个底线就没事。”戴畅说,“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天真吗?”
老季没说话。
他伸手去拿茶杯,但没拿起来。手指碰到杯壁,又缩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没发生过。但戴畅看见了。
老季的眼神也变了。
还是那种看白菜的眼神。但这次,他觉得那棵白菜已经被选好了,马上就要被拎走下锅。
“你觉得底线是用来守的?”老季说。
戴畅没听懂。
“底线是用来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老季说,“守住守不住,那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戴畅在路上买了盒鸭脖。
他本来不想买的。失去嗅觉之后,他对吃的东西就没那么讲究了,能填饱肚子就行。但路过那个摊位的时候,他看见老板正在往卤水里加香料——八角、桂皮、花椒,各种东西扔进去,卤水的颜色变深了,香气……
香气。
他停下来,盯着那个锅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想起来,他闻不到任何味道。
老板在热情地招呼他:“小哥,来点鸭脖?今天的卤得透!”
“来一盒。”他说。
扫码付钱的时候,老板把打包盒递给他,笑着说:“慢走啊小哥!”
“谢谢。”
他拎着那盒鸭脖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也在闻那个不存在的味道。
回到出租屋,他把鸭脖打开,咬了一口。
嚼了嚼。
没味道。
不是淡,是没有。像是嘴里嚼的不是食物,是橡皮。
他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
他把鸭脖放下,看着那盒东西发了会儿呆。
冰箱里还有早上剩的半碗白粥。他把粥热了热,端到桌上,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一阶单子。
他的底线。
老季的眼神。
还有催债的。
那天之后,催债的人没再来。但戴畅知道,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新的时机,或者等一个更大的压力。
他欠的钱不是小数目。四十万,对于他这个跑外卖的来说,是一座山。
但他不想为了还债把自己整个搭进去。
所以他设了一个底线。一阶。
一阶的代价最轻。一阶的觉醒者最弱。一阶的代偿最安全。
只要守住了,就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只要守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白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白白的,像是某种屏障。
屏障。
他突然想起老季说的话:底线是用来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的。
不是用来守住的。
是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
那意思是……
他没想下去。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沈栀那里。
不是去诊所,是去她住的地方。城中村边上的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她住顶楼。
敲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着。
沈栀来开门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包着。她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图案已经洗得发白了。
“你怎么来了?”她有点惊讶。
“路过。”戴畅说,“想看看你。”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
她笑着让他进去。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你吃了吗?”沈栀问。
“吃过了。”
“那喝点水?”
“不用。”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倒了两杯水。
戴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水发呆。水是温的,他看得见蒸汽。但蒸汽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沈栀突然问。
戴畅抬起头。
沈栀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水,眼神很平静,但很认真。
“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沈栀想了想,“就是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戴畅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什么都没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栀给他倒水,然后看着那杯水。
“可能是我太累了。”他说。
沈栀没追问。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挪了个位置。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晚上应该能看见星星。”
戴畅顺着她的话往窗外看。天还没黑,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幕。
“可惜你闻不到。”沈栀又说。
戴畅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栀回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
沈栀身上有栀子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以前每次送她东西,她都会多喷一点,说是这样他就能闻到了。
但现在,他什么都闻不到了。
包括栀子花。
“对不起。”他说。
沈栀没说话。她走过来,在戴畅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栀开口了:“是不是很辛苦?”
戴畅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由,也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目标。他只是需要钱。他欠了债,他要还。他不能让自己倒下,也不能让家里知道。
但如果只是为了钱,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他可以去偷,去抢,去做那些更快的来钱方法。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
他听见自己说。
沈栀转过头,看着他。
“对。”他说,“因为你需要我。需要我送东西,需要我在楼下等着,需要我陪你说话。需要这种东西……很珍贵。”
沈栀没说话。
戴畅站起来:“我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沈栀。
“还有一件事。”他说。
沈栀看着他。
“你以后不用喷栀子花了。”他说,“我闻不到。”
沈栀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下次还来吗?”
戴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很亮,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门,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因为你需要我"。
这种话他平时是不会说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来。
可能是太累了。
可能是失去嗅觉之后,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想让沈栀知道——他还在。他还在这里。哪怕他已经闻不到她的味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给老季发了条消息。
“明天的单子什么时候?”
老季很快回了:“下午三点,城东茶楼。”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灯没开,屋里很黑。但他能看见窗户的轮廓。外面有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那块光斑在动。可能是风吹的,可能是灯在晃。
他看着那块光斑,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准时到了茶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季已经在里面了。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看着很端庄。
看见戴畅进来,女人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陈姐。”老季介绍道,“一阶觉醒者。能力是感知强化,能在短时间内把某个感官的灵敏度提升十倍。”
十倍。
一阶的上限。
戴畅看了她一眼。
陈姐也在看他。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但她没有老季那种看白菜的感觉。她看他的方式更……职业。
“你就是老季说的那个?”陈姐问。
“对。”
“知道我的代价是什么吗?”
“不知道。”戴畅说,“但我能感觉到。”
陈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那就好。”她说,“我不喜欢废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三万。”老季在旁边说,“预付。”
戴畅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老季和陈姐都看着他。
他开口了:“感知强化,十倍灵敏度。一阶里最高的。代价是感知类里最重的。”
老季没说话。
陈姐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的底线是一阶。”戴畅说,“这个单子超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陈姐笑了。
“你倒是诚实。”她说,“别人都是接了再说,你倒好,先把话说在前头。”
“对。”戴畅说,“我就是这种人。”
陈姐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信封收回包里,站起身。
“可惜了。”她说,“我本来觉得你能行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下次有合适你的,我再来。”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戴畅和老季。
老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这个单子能赚多少?”老季问。
“三万。”
“三万只是定金。”老季说,“后面的尾款加起来,超过十万。”
戴畅没说话。
“十万。”老季重复了一遍,“够你还四分之一的债了。”
戴畅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他说。
老季没说话。
“底线是用来让我知道自己在哪里的,不是用来守住的。”戴畅说,“我懂你的意思。”
顿了顿,他转过身,看着老季。
“但我还是想试试。”
老季看着他,没动。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戴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眼神。
还是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一棵白菜。
但这次,他觉得那棵白菜已经被选好了,只是还没被摘下来。
“下次有合适的,你再来。”老季终于开口了。
“好。”
戴畅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下午的阳光。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往楼下走。
下楼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太阳。
那块地方还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但他还能感觉到。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下楼之后,他没有直接离开。
他在茶楼边上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是沈栀发来的。
“下班了吗?今天吃什么?”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回去。
“还没。”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天。
下午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蓝得发白的天幕。
一阶。
他的底线。
他不知道这个底线能守多久。但至少现在,他还在这里。
他没有跨出那一步。
这让他觉得,今天是个好子。
至少是个好子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下走去。
阳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进那片光里,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