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穿越的第二年，终于习惯了矿星上永远散不掉的铁锈味。
铁屑三号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是大气层里悬浮的氧化铁微粒把恒星的光过滤了一遍。这里没有出。只有每天早晨矿区广播里那个尖锐的女声："铁屑三号矿区，今灵能开采配额：一千二百标准单位。矿道温度：四十七度。地表辐射等级：橙色。"
他在垃圾处理站了两年。
两年里他把一个废料压缩机拆成零件又装回去，在垃圾堆里翻出过半本《灵能基础导论》，封面被矿尘糊死了，里面关于感灵门槛的几页还勉强能读。
也足够他确认一件事：墙上被抹掉的名字，跟他有关系。
垃圾处理站的西墙上有一片刮痕。不是磨损，是被人用金属板用力刮掉的。刮痕覆盖的区域大约有手掌大小，深到咬进了合金墙板。刮之前写的什么，已经辨认不出了。但林衍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那上面曾经写着一个"衍"字。
没有证据。但两年里他每次经过那面墙都会放慢一步。前世做战略顾问的时候，他靠数据说话。这一世数据太少，只能靠直觉。而直觉告诉他，有人在帮他擦掉痕迹。
"林衍！"
赵铁的声音从通道那边炸过来。这人说话永远像在跟一台噪音超标的压缩机比赛。
"勘探队的招募令下来了！贴在分站公告栏上！"
林衍把手里一块拆了一半的废旧灵能电池放下。电池里的残余灵能微弱地闪了一下蓝光，又灭了。CCI约2，连最低级的灵能灯具都点不亮。但这已经是他两年里从垃圾堆里淘出的能量密度最高的一块废料了。
他没急着回应赵铁。他把手里的废旧灵能电池翻了个面，让残余的蓝光在指间停了两秒。勘探队，矿区分站主导，探测新灵脉，危险系数高，但进去的人可以攒公会的入门考核积分。不加入，以他现在无籍灵能感应者的身份，永远走不出这颗星球。
他把电池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矿尘。
"走。"
---
铁屑三号矿区是一个灵能开采基地。规模不大，在天元公会的版图里连个点都不算。但它下面压着一条被公会评级为"C级可开采"的灵脉，养活了大约四千矿工和两百个管理人员。
矿区分站是这四千人里唯一能跟外界联系的节点。它的公告栏上贴着的，就是这颗星球上最近似"机会"的东西。
林衍穿过矿工家属区的时候，几个老矿工蹲在巷道边抽烟。矿烟，一种用废灵能粉尘和草叶混合的自制烟草，吸进去带微弱的灼烧感，但因为灵能粉尘的残余效应，抽一口能顶一阵子矿道里的压抑。
"小林子，听说你想报勘探队？"
说话的人叫铁戎。赵铁的父亲，准确说，是把赵铁从小养大的那个人。铁戎不是赵铁的亲爹，但在这个矿星上，"亲爹"的概念本来就很模糊。铁戎是二十年前被矿区从一艘废弃运输船上捡下来的，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他也不说。他只活。二十年的矿道生涯把他的脸刻满了灵能辐射的斑和矿尘洗不掉的暗色。
林衍停下脚步。
"三叔。"他叫的是矿区惯用的称呼。铁戎在矿工里排老三，不是按年龄，是按一次矿难后幸存者的排名。那次塌方死了二十一个，活下来七个。铁戎排第三。
"勘探队不好混。"铁戎吐了一口烟。"上次勘探队下去十五个，回来十一个。四个没回来的，两个死在矿道塌方，两个死在灵能污染区，一个Lv.3的行者都没扛住。"
他顿了顿，炭火一样的眼睛从烟后面看着林衍。
"你连感灵门槛都没过。"
林衍没有反驳。铁戎说的是事实。他这具身体的灵能亲和度刚好在凡人线上，CCI 3到5之间，能感知到灵能波动，但离公会的入门标准差着一整个台阶。感灵门槛是CCI 7。过了门槛才能做灵修入门测试。
但林衍有一个前世带来的东西。
一个在2030年代中国战略咨询行业浸泡了十五年的脑子。
前世他帮一家快破产的制造企业找过供应链里的定价权漏洞。谈判那天会议室空调坏了，对方CEO一边擦汗一边翻报价单，汗滴在纸面上的位置和报价数字的变化有某种同步。他靠着那个同步猜出了对方的底牌。现在这个脑子在和一本翻烂了的《灵能基础导论》、两年垃圾处理站里观察到的矿道周期、以及三个月里故意套话收集到的矿区人际关系网，做着化学反应。
"三叔，"林衍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我留在这里，再过两年我的灵能亲和度也不会变。如果我去勘探队，至少有可能在矿道深处撞到灵气密度够高的区域，有些人在高压灵气环境里，感知门槛会自动突破。"
铁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读过书。"他说。不是疑问句。
"垃圾堆里翻过几页。"
铁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矿尘。
"赵铁肯定也要去。"他说。"他那个愣劲，你不去他一个人也会去。你去的话，帮我看住他。"
林衍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一定会"。他不承诺做不到的事。
---
勘探队的报名窗口设在分站二楼的走廊上。走廊两侧各有一排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开着门，门上贴了一张临时打印的"勘探队招募处"。
排队的人有十来个。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矿工的标准灰色工装，有些人的工装上还有焊接的烫痕和灵能管线的焦黑。没有人说话。矿工在排队的时候不聊天，这是从老一辈那里传下来的习惯，因为排队意味着有"机会"，而机会在矿星上是稀缺资源。
林衍排在队尾。赵铁排在他前面。
"你说他们会要我吗？"赵铁回头，压低声音。"我害怕体检，上次体检说我灵能亲和度只有CCI 1，跟石头差不多。"
"你今天再去测，可能还是CCI 1。"林衍说。"但勘探队不只看灵能亲和度。矿道经验、体力、风险判断，这些都算分。你从十二岁下矿道，你的矿道经验比大多数Lv.2的聚灵者多。"
赵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十二岁下矿？"
"上次喝酒你自己说的。"
"我喝多了那次？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林衍没接话。他记得每一个赵铁告诉他、或者赵铁跟别人说话时他恰好听到的细节。不是刻意记，是前世的职业病。做战略顾问的时候，客户的每一句话、竞争对手的每一次公开发言、行业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点，都要被存入一个会自动建立关联的记忆网络。到了这一世，这个网络自动开始收录矿区的每一个信息碎片。
排了大约二十分钟，轮到了赵铁。
招募处的办事员坐在一张铁桌后面。办公桌的台面上嵌着一块灵能感应屏，屏上有表格、签名区、和一个放着蓝色闪光的"体检区"入口指引。
"姓名。"办事员没有抬头。
"赵铁。"
"年龄。"
"二十。"
"矿道经验。"
"八年。从十二岁下矿。"
办事员的手指在灵能感应屏上滑动。"灵能亲和度测试，去那边那个房间，把手放在感应板上。"
赵铁进去了一分钟。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但不知道赢了没有。
"CCI 1.7。"他说，声音有点。"他们说最低要求是CCI 1就行。但我这个数字，感觉连及格线都踩着。"
"门槛是CCI 1，你是1.7。够了。"
叫到他的名字时，他已经把接下来可能的对话路径在心里预演了三轮。
"姓名。"
"林衍。"
"年龄。"
这个问题他其实不太确定。这具身体的身份档案在矿区分站的系统里是空白的。他登记时用的是自己的前世名字加一个从墙上残留笔画推测出的字。年龄，他看镜子估的。
"十七。不确定。"
办事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瘦长脸，眼睛半眯着。他的手指在感应屏的边角上反复摩挲，那块区域的涂层已经被磨得发亮。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失忆。两年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办公室里有几秒的安静。排队的人都没有出声，矿区的规矩是，别人有问题的时候不要嘴，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被盘问的会不会是你。
办事员的手指在光屏上悬停了一下。然后他切了一个界面，林衍看到光屏的左上角闪过一个红色的标记。只有一瞬间，办事员就把它滑掉了。
"你的档案在系统里是空白。"他说，语气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不多，一点点。"灵能亲和度，去测。"
林衍走进测试间。房间里只有一台感应板，一块半米高的灵能感应台座，表面嵌着一颗暗淡的灵晶。他把手放上去。灵晶闪了一下蓝光，然后稳定在一个微弱的亮度上。
"CCI 3.5。"感应台座的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灵能亲和潜质，确认。未达感灵门槛（CCI 7）。"
他走回办公桌前。办事员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CCI 3.5，比凡人强，但不到灵修公会的入门线。你可以报名。勘探队的体检门槛是CCI 1以上，你够了。"他顿了顿。"但我给你一个建议。"
林衍等他继续说。
"如果你在矿道深处遇到灵气富集区，尽量多停留一阵。高压灵气环境下，有些人的感知门槛会被暴力破开，破开之后你的CCI会跳一个量级。但这个过程很不稳定，有些人破开后CCI翻倍，有些人破开后意识被灵气冲击直接瘫了。"
"概率多大？"
"翻倍的大约三分之一。瘫了的，没人统计过。瘫了的人出不了矿道，算失踪。"
林衍没说话。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的数据库。
"报上了。"他说。
---
勘探队的集结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早上六点。出发地点是矿区七号矿道入口，那是铁屑三号已经开采的最深的一条矿道，再往下就是未勘探区域。灵能探测器的回波显示下方可能有一条支脉，但具置和灵气浓度需要实地勘测才能确定。
三天，够做很多事。
第一天，林衍把垃圾处理站里积攒了两年的"收藏"整理了一遍。废灵能电池，八十七块，各种型号。其中六块还有微弱灵能输出。废旧灵能管线，大约二十公斤，材质是灵钛合金，在黑市上能换两个灵晶。一本《灵能基础导论》，翻烂了，但里面关于灵脉分布规律的章节他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
还有一件东西。
他在半年前从一批报废的安保装备里拆出了一只微型灵能感应器。外壳碎了，但内部的灵能感应核心还能用，虽然精度很差，但至少能检测到周围灵气浓度的变化趋势。他用灵能管线和废旧电池给它拼了一个简易的外接模块，难看，但能跑。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矿区边上的黑市。
铁屑三号的官方经济是灵晶配额制，每个矿工每月两枚灵晶，可按需领取生活物资。但黑市存在了至少十年，交易不用灵晶，用实物。这里的人没有多余的灵晶，但有废金属、私藏的灵能废料、从矿道里偷偷带出来的低品位灵石，以及最重要的：信息。
黑市在一个废弃的旧矿道里。入口藏在三号通风井的侧面，进去要弯腰走大约五十米。里面被矿工们挖出了几个小型的壁龛，每个壁龛就是一个摊位。
林衍要找一个人。
老范，真名没人知道。大约六十岁，灵能辐射病中期。曾经是矿区分站的信息管理员，后来因为"工作失误"被降职到仓库，再后来因为辐射病退了休。但他手里握着这颗星球上最值钱的东西：矿区分站系统的管理权限的，一小部分残留。
"小林。"老范坐在一个壁龛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废旧灵能配件，他假装是个配件贩子。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敲，林衍注意到这个细节的第一次就有了判断：这个人在反复敲同一个代码节奏。前世见过太多类似的人，退休的老技术员，被迫离开系统后依然在脑子里跑着系统的逻辑。
"范叔。"林衍在对面蹲下来。"我想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矿区分站的档案系统里，有没有被删除的记录。"
老范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两年前在垃圾处理站醒过来。周围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任何记录说明我是谁。但有一面墙上，有一个名字被刮掉了。"
老范的眼光变了。不是警觉，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敲了这扇门。
"有人查过你的档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矿道的风声都能盖住。
"有过。登记处的办事员查过。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标记，然后删掉了。"
"红色？"
"对，闪了一下就被滑掉了。但不会错。"
老范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卖废灵能电池的摊主收摊走了。
"矿区分站的档案系统里有一个分区，"他说，声音低到几乎被灵能管线的嗡嗡声吞掉，"叫'删除池'。系统规则是，任何身份档案被删除后都会在删除池里保留一个索引残片。残片包含，原始录入期、删除期、以及删除作的来源标识。"
"你能访问？"
"能。"他顿了顿。"但需要安全凭证。我的旧账号还在系统里但权限被锁了。解锁需要一个在职工号，"
"什么级别？"
"Lv.2以上。或者安保部门的认证。"
林衍把它记了下来。
"范叔，为什么你愿意帮我？"
老范裂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从配件堆里拿出一块废旧灵晶，放到林衍手边。
"我见过那个字。"他说。
林衍的手指僵了一下。
"六年前，我还在分站系统室的时候，有一条身份档案进入了删除池。被删除的名字，前两个字被人手动重写过，最后一个字，"
他抬起眼睛。灵能辐射在他苍老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暗纹，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是衍。"
---
第三天晚上，林衍坐在赵铁家的客厅里吃粮。赵铁的母亲回来了轮休在给他们做矿区的标准晚餐，压缩谷物糊，加了矿区配发的合成蛋白调味剂。赵铁的父亲，铁戎，坐在桌对面，用一把自制的焊枪修补一只旧护腕。
赵铁在兴奋地整理他的装备，一套旧矿工防护服，一只二手灵能探测器，一把矿区标准配置的矿镐，镐头被他自己加焊了三层强化合金。
"三天后我们就进矿道了。"他说，语气里是纯粹的兴奋。二十岁，终于等到了走出重复矿道劳动的机会。
林衍没有破坏他的兴奋。
他在想另一件事。
铁戎，赵铁叫他三叔的父亲，在矿难里救过二十一个人的命。他是唯一一个敢在矿道塌方时往回冲的人。矿区的工人提到"老三"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古怪的尊重，不是因为他有钱有权，是因为他在最该跑的时候选择了停。
这样的人，在矿星上不应该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矿工。但他就是。
"三叔。"林衍放下碗。"勘探队深入未勘探区域，你说上次死了四个。都是怎么死的？"
铁戎的焊枪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什么。"
"想提前知道可能会遇到的死法。好避开。"
铁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焊枪放下，啜了一口矿烟。
"两个死在塌方，矿道支护没跟上，灵能探测回波显示前方有空洞但队长以为是支脉，下令加速推进。结果空洞是旧矿道的遗存，挖穿了，整个支护塌了下来。那两个被埋在三十米深的碎石下面，遗体都没挖出来。"
他吐了一口烟。
"另外两个死在灵能污染区。矿道深处有一个区域，灵气浓度异常高但结构不稳定，人进去之后灵能被抽空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抽的，是高压灵气把人体内的自由灵能强行排了出去。血管里的灵能压降太快导致器官衰竭。Lv.3的行者都没扛住。"
"那个行者，"林衍没有说完。
"他是灵修公会的派驻人员。"铁戎说，语气平静得异常。"灵修Lv.3，化形境，在这个矿区算顶尖战斗力了。矿区分站每年花六十枚灵晶养着他。他死了之后，分站申请了六个月才拿到一个新的行者派驻，Lv.2，更弱。公会不把C级矿星当回事。"
赵铁的兴奋冷却了一点。但他很快又热了起来，年轻人的乐观是一种难以磨损的东西。
林衍把铁戎的每一个字都存进了脑内的数据库。塌方，推进速度过快，队长决策失误。灵能污染区，高压灵气，人体内的自由灵能被强行排出。这个机制跟他前世研究过的"流体静压平衡"几乎是一回事。
如果灵能污染区的问题是压差，那只要找到平衡压差的方法，就能安全通过。
但他没有说出来。一个连感灵门槛都没过的工人，不应该懂什么叫压差平衡。至少现在不行。
---
出发的早晨，铁屑三号的天空依然是暗红色的。
林衍站在七号矿道入口，背着一只旧的背包，里面装着工装、粮、水、灯、自制的简易灵能感应器、和那本翻烂了的《灵能基础导论》。
勘探队一共十二个人。队长姓周，灵修Lv.4，塑灵境。脸色黧黑，左手小臂是一截机械义肢，上面嵌着灵能增幅模块。他是矿区分站目前派驻的最高级别的灵修者，看人的时候眼神不带感情，不是冷漠，是一个在矿道里待了二十年的人对"新面孔"的基本防御。
副队长是一个灵修Lv.2的聚灵者，叫孙恒，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灵能增幅眼镜，镜片上流转着微弱的蓝光。
其余九个人里，七个是矿工，有矿道经验，但没有灵能感知能力。一个是矿区的机械师，负责勘探设备的维护。一个是安保人员，穿着与那个在垃圾处理站遇到的安保一样的半旧机械外骨骼。
加上赵铁和林衍，十二个。
"出发前说三件事。"老周一开口，矿道入口的风声都安静了。"第一，前面四个小时是已开采区。跟紧队伍，不要乱走。第二，进入未勘探区之后，所有人开启灵能感应器，每隔十五分钟扫描一次周围灵气浓度。一旦发现浓度突变，立即停下，等我和孙恒先进入判断。第三，"
他顿了顿。灵能增幅模块上的蓝光跳了一下。
"如果有人掉队，不要回头找。保住大多数人，是勘探队的第一原则。"
这句话在矿道入口回荡了几秒。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在矿星上，这条规则跟"矿道空气有毒不可吸入"一样基本。
"出发。"
---
进入矿道的前两个小时，周围的环境和林衍在垃圾处理站里待了两年的地方没有本质区别，深灰色的岩壁、每隔二十米一盏的灵能照明灯、岩壁上渗出的灵能废料的微弱蓝光。矿道的温度稳定在四十七度，通风系统的轰鸣声像一头在远处呼吸的野兽。
赵铁走在他旁边，一直拿着那只二手灵能探测器左右扫描。探测器的读数稳定在"灵气浓度：中等，无异常波动"。
林衍的目光落在老周的义肢上。机械小臂嵌着一枚灵能增幅模块，表面镌刻着细小的参数，SLU 800。标准灵能单位。八百SLU意味着老周可以在瞬间将灵能输出翻三倍，代价是每次增幅后冷却一小时。
Lv.4，塑灵境。
林衍在垃圾堆里翻过的那本《灵能基础导论》上写着灵修等级链。感灵、聚灵、化形、塑灵，后面还有六个境界，每一个之间的差距比前世的技术代差还大。
而在铁屑三号这颗C级矿星上，Lv.4就是天花板。
公会总部所在的天元星，Lv.7归一境的强者一抓一大把。Lv.8往上，才配叫真正的大佬。
走出这颗星球。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矿道的第三个小时，灵能感应器的读数开始波动了。
林衍自己拼的那个简易感应器发出了微弱的提示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模块上的显示，灵气浓度从"中等"跳到了"偏高"，而且每隔三十秒跳一次。频率不对。正常的灵脉周边灵气浓度是渐变的，缓慢上升，到达峰值后缓慢下降。但这个波动是脉冲式的，高高低低，像一颗不稳定磁场的心跳。
他把这个异常记在了脑子里，没有立即报告。他不是队伍里最懂灵能的人，现在开口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他把这个观测结果存住了，和两天前铁戎提到的"灵能污染区"信息对在一起。
第四个小时。已开采区结束了。
矿道的尽头是一个拓宽过的作业面，方圆约二十米，岩壁上残留着灵能开采后留下的蜂窝状凹痕。在作业面的正对面，矿道分成了三条岔路。左边的岔路是废矿，用铁门封死了，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中间的岔路是开采中的矿道，通向另一个开采面。右边的岔路没有支护也没有照明，一片纯黑的洞口。洞口的边缘有一块手写的安全警示牌："未勘探区域，危险，严禁无故进入"。
老周在作业面上做了一个手势，五指握拳，所有人停下来。
"前面就是未勘探区。"他说。"孙恒，你先进去扫一遍灵能波动。其他人原地待命。"
孙恒摘下灵能增幅眼镜擦了擦，走进了那个纯黑的洞口。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淡出，只剩下眼镜片上的微弱蓝光在远处跳动。
赵铁压低了声音："你说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林衍说。"但不是好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周说的第三条，'不要去回去找掉队的人'，他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右边的洞口。如果里面只是普通的矿道，他不会加这一句。"
赵铁的表情变了一下。没有恐惧，是一种"这个人怎么注意到的"的表情。
大约过了十分钟，孙恒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困惑之间。
"灵气浓度很高。比矿区的报表高出四个等级，报表说是C级支脉，但我建议重评为B+级。"他喘了口气，矿道深处的空气更稀薄。"而且有一个区域，灵气波动是脉冲式的，周期大约是三十秒。我在靠近的时候，我的灵能感应模块有一次超载，烧了。CI从12跳到3，花了三分钟才恢复。"
脉冲式。三十秒周期。
林衍在上一个小时刚用自己的简易感应器观测到同样的数据。他把这个巧合存入了大脑里，不巧合。相同的数据意味着相同的物理机制在起作用。压差。或者说，矿道深处确实存在一个灵能不稳定区，而且它的不稳定性是有规律的。
"B+级灵脉在矿区分站的报表上不存在。"老周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在场的人全愣住了。矿区的灵脉评级是公会靠轨道卫星遥测的，C级和B+之间差了整整两个等级。评级被压低到这种程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公会的遥测系统出了系统性问题，要么有人故意压低了评级。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都不是一场普通的勘探。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