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省博修复中心的第一个工作,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下午四点,他刚把那只五代青瓷碗的最后一道补色工序做完,沈清晚的办公室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冲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沈老师!三楼书画馆……《江村烟雨图》不见了!”
整间修复室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陈屿白手里的刻刀“叮”地掉在台面上。另外两个修复师面面相觑。
《江村烟雨图》。
那是省博的镇馆之宝之一,元代画家吴镇的传世真迹,十年前从香港拍回来花了八千万,保险额度过亿。
林北来省博的路上,在出租车上看到过公交站台的广告——下个月的“元四家特展”,这幅画是绝对的主角。
沈清晚站起来的速度很快,但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闭馆清点时发现的。监控显示今天中午十一点二十三分,有人进了书画馆,但是那个时段的监控被人为覆盖了。”
“报警了吗?”
“报了。刑警队十五分钟后到。”
沈清晚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室里的所有人。
目光在林北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林北注意到,她的视线扫过了他的手。
“所有人待在修复中心,刑警到了之后需要问话。”
门关上了。
修复室里炸开了锅。
“天哪,《江村烟雨图》……这要是找不回来,馆长得引咎辞职吧?”
“谁这么大胆子?省博的安防系统是全省最好的,怎么会被覆盖监控?”
“内部作案呗,不然谁能接触到底层系统?”
陈屿白没参与讨论,但林北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指甲轻轻敲了两下屏幕。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林北恰好抬头看了一眼,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北注意到了。
因为那个敲击的频率——两下,停顿,又两下——不像随意的动作,更像某种信号。
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收拾工具。
十分钟后,四辆警车停在省博门口。
林北和所有修复中心的人被分开问话。问他的是一个年轻女警,短发,眼神锐利,说话直接得不像在跟证人说话,更像在审犯人。
“你今天第一次来修复中心?”
“对。”
“你的入职手续是谁批的?”
“沈清晚老师。”
“你认识今天在省博工作的任何其他人吗?包括保安、保洁、电工、临时工。”
林北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叫老陈头的,在古玩街摆摊,但他跟省博没关系。”
女警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近期不要离开本市,有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
林北走出问询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衍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夹着一没点燃的烟,靠在窗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在这?”林北问。
“我是省博的文物捐赠人之一,每年捐两百万。”顾衍之把烟收起来,似笑非笑,“所以出了事,他们也要问问我有没有监守自盗。”
林北没接话。
顾衍之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那幅画不是普通的失窃。监控被人动过手脚,库房的密码锁没有暴力破解痕迹,是用合法权限打开的。”
林北心里一动:“合法权限?”
“能打开那个库房的人,整个省博不超过十个。”顾衍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修复中心就有三个——沈清晚、陈屿白,还有一个退休返聘的老修复师,今天不在。”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危险的味道:“因为我在想,你今天第一次来修复中心,画就丢了。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林北是嫌疑人。
但林北没有被激怒,反而笑了。
“顾老板,你要是怀疑我,直接跟警察说。跟我绕弯子,浪费时间。”
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等等。”
林北没停。
“我说等等。”顾衍之的声音突然正经了,不再有那种玩味的调子,“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请你帮忙——那幅画,我有办法找到,但我需要一个人能鉴定‘那东西’的真假。”
林北终于停下来,回头。
顾衍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过来。
照片拍的是一个青花瓷瓶,造型规整,釉色莹润,底部有“大明宣德年制”的六字款。
“这是什么?”
“贼留下的。”顾衍之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今天中午,有人用这个瓶子换走了《江村烟雨图》。瓶子现在在库房的空位里,省博的人还没发现——因为他们还没查完所有的库房。但这个瓶子,是假的。”
林北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过真的那一个。”顾衍之把照片收回去,眼神变得很沉,“真的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全世界不超过三件,一件在故宫,一件在大英博物馆,第三件……在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地方。”
“哪里?”
顾衍之微微一笑:“在我手里。”
林北沉默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顾衍之说的是真的,那情况就复杂了:有人用一件高仿的宣德青花,换走了省博的《江村烟雨图》,而顾衍之手里有真品,她恰好又认识到了这个仿品的破绽。
这不是巧合。
“你为什么告诉我?”林北问。
“因为我想知道,谁做的仿品。”顾衍之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这行里,能做到这个水平的仿古瓷,不超过五个人。这五个人我都认识,他们不会接这种掉脑袋的活。所以要么是我看走了眼,要么是出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新人。”
她看着林北,一字一顿。
“你昨天一眼看出周氏拍卖行的紫砂壶是仿品。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的眼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走。
顾衍之迅速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林先生,下次见面,希望能好好聊。”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林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顾衍之走之前塞给他的。
他用指腹轻轻触碰了照片上那个瓷瓶的底部。
嗡——!
没有画面。
只有一行字浮现在视野中:
【对象为影像资料,无法直接通灵。需接触实物本体方可触发鉴宝传承。】
林北皱了皱眉,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省博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车窗摇下来,露出沈清晚那张冷淡的脸。
“上车。”
林北愣了一下:“去哪?”
“吃饭。中午说好的,我请。”
林北看了看周围,警车还没走,保安在拉警戒线,整个省博门口乱成一锅粥。
“沈老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去吃饭是不是有点——”
“不吃饭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沈清晚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有话跟你说。”
林北犹豫了两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薰,淡淡的,和沈清晚这个人一样——存在,但不张扬。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门口停下。
沈清晚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一碗蛋花汤。
菜上来之后,她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北碗里,然后自己才动筷子。
这个细节让林北有点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沈清晚是那种不会给人夹菜的人。不是冷漠,是边界感——她跟所有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博物馆里的玻璃展柜,看得见,摸不着。
但今天这个夹菜的动作,越界了。
“沈老师,你说有话要跟我说。”
沈清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屿白申请了下个月修复师大赛的名额,瓷器组的评审主席是周远志——就是你昨天那个前女友未婚夫的父亲。”
林北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沈清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陈屿白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周氏拍卖行,待了四十分钟。从监控记录看,他直接进了周远志的办公室。”
林北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沈清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没有暗示,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陈屿白可能跟周远志有某种……?”
“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沈清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酸菜鱼,“你怎么解读,是你的事。”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沈老师,你今天请我吃饭,不光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沈清晚没有否认。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林北面前。
“这里面是过去三年全国修复师大赛瓷器组的全部参赛作品高清图。你拿回去看,记住每一个获奖作品的特点、风格、技术手法。下个月的比赛,我不希望你因为信息不对称而输。”
林北看着那个U盘,没有马上拿。
“沈老师,你现在是我的上司,你给我竞争对手的内部资料,传出去对你不好。”
“你是省博的特聘修复师。”沈清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笃定,“省博的人,不能在外面丢省博的脸。”
林北拿起U盘,摩挲了一下它冰凉的金属外壳。
“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沈清晚没有马上回答。
她喝了一口蛋花汤,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窗外。暮色里,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冷淡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因为你摸文物的方式。”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见过很多修复师,有的大师工作了四十年,手稳得像机器,但他们只是在‘做’修复。你不一样,你是在‘听’文物说话。”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女人……
“你看出来了?”
“我是考古学博士。”沈清晚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两毫米——那是她今天第二次笑,“你以为我对文物修复一无所知?”
林北深吸一口气。
他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说点什么——关于金手指,关于那种“听”到文物记忆的能力。
但他没说。
不是不信任沈清晚,而是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
“谢谢沈老师的信任。”他拿起U盘,站起来,“这顿饭我请。”
“说了我请。”
“下顿你请。”
林北去前台结了账,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清晚叫住了他。
“林北。”
“嗯?”
“你妈妈的手术,联系好医院了吗?”
林北一愣。
他从没跟沈清晚提过他妈妈的事。
沈清晚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说:“你的入职简历上,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妈妈的名字,备注栏写着‘待手术’。”
林北沉默了两秒。
“联系好了,下周三,省人民医院。”
“骨科?”
“肝。”
沈清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林北走出餐馆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到账短信——五万元整,汇款方备注写着:“省博预支修复费。沈。”
林北站在路灯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路过一条昏暗的小巷时,一只手突然从巷子里伸出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林北反应很快,肘击、转身、钳制——一气呵成。
但他刚摆好架势,就看清了来人。
“别动。”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说。
不是沈清晚,不是顾衍之。
是下午审他的那个短发女警。
“王警官?”
“别叫我警官。”女警松开他的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又收回去,“我叫江辰,市局文物犯罪科。你现在有麻烦了,林北。”
“什么麻烦?”
“陈屿白在跟警察做笔录的时候,说你今天中午去过书画馆附近。”江辰的眼神在黑暗中像两颗钉子,“他还说,你入职第一天,就主动要求看《江村烟雨图》的档案。”
林北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被阴了。
“我没——”
“我知道你没。”江辰打断他,“陈屿白的说辞有个漏洞——他说你中午去过书画馆,但书画馆中午闭馆,内部人员卡也刷不开那扇门。他不知道你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发的临时卡本没有书画馆区域的权限。”
林北松了一口气。
但江辰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但是,陈屿白还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入职的时候,沈清晚没有按流程对你进行背景审查。你的简历上,过去三年的工作经历只写了一行字——‘古玩街摆摊’。没有社保记录,没有纳税证明,没有任何可以核实的信息。”
林北沉默了。
“林北,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江辰凑近了一步,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那幅画?”
“我一个修瓷器的,怎么帮你找画?”
江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不是顾衍之刚才给的那种瓷器照片,而是一张监控截图——画质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正从省博的后门走出去。
“我们追踪了这个人的行动轨迹,最后消失的地方是——”江辰顿了顿,“古玩街。”
林北:“……”
“而且,这个人消失的那条巷子,离你的‘林记修复’摊位,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
夜风吹过巷口,带起一阵烧烤的烟火气。
林北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又看看江辰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觉得今天这一天,比他过去三年加起来都精彩。
“行,”他把照片还给江辰,“我可以帮你。”
“条件?”
“画找回来之后,我要亲手修复它。”
江辰看了他两秒,点了头。
走出巷口的时候,林北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顾衍之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林北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地方?我跟你不熟好吗?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流星地走进夜色里。
身后,江辰靠在巷口的墙上,摸出一棒棒糖,剥开糖纸叼在嘴里,咬着糖棍,喃喃自语。
“林北……你到底是哪路?”
她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更老的照片——照片里,一个老人正蹲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修一只碗,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抓着一把刻刀,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了:
“小林北,爷爷教你,修东西修的不是物件,是人心。”
江辰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林北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当年,可不止会修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