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登陆前两个小时,导演让我打开替身仓,把里面的救生绳和防水灯搬去主舞台。
影后站在雨棚下,披着我的冲锋衣,轻飘飘说了一句:
“她们只是替身,先保拍摄设备吧。”
上一世,我开了门。
替身仓空了,主舞台没保住。
十三个替身演员被困在水下布景里,最后只有我一个人爬出来。
全网骂我这个动作指导没良心,说我为了护影后,牺牲了一群无名无姓的人。
这一次,我当着全剧组的面,把仓库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设备泡了能赔。”
“人死了,你们赔不起。”
雨棚下安静了一瞬。
风从海面卷过来,掀起蓝色遮雨布,啪一声抽在铁架上。
导演汪明启的脸一下沉了。
“虞知澜,你再说一遍?”
我把钥匙塞进防水袋,拉链一拽,挂到自己脖子上。
“我说,替身仓不开。”
“里面的救生绳、防水灯、药箱、备用电台、担架、救生衣、钢索,全是动作组应急物资。今天谁动,我断谁的手。”
几个场务站在推车边,手还扶着箱子,听见这话,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不敢动了。
汪明启气得把对讲机往桌上一砸。
“你知道主舞台那边多少钱吗?今晚大场面拍不了,明天方来追责,你扛?”
我抬眼看他。
“我扛命。”
“钱你们自己扛。”
影后郁棠站在灯架旁,半边脸被雨水打湿,妆还精致得像一张海报。
我那件黑色冲锋衣披在她肩上。
袖口卷了两道,是昨晚我亲手帮她折的。
那时候她说冷,我把衣服递过去,顺手把她脚边松掉的威亚绳重新压好。
她还笑着说:“知澜,有你在我才敢吊。”
现在她裹着我的衣服,站在一群人中间,眼神落在替身仓的门上。
“虞指导,大家都辛苦这么久了。”
她声音不高,温温柔柔,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主舞台是今晚最重要的镜头。你这样卡着物资,外面会以为我们剧组内部不和。”
我笑了一声。
风声太大,那声笑被吹散一半。
可她还是听见了,眼尾微微垂下来。
“你笑什么?”
“笑我以前眼瞎。”
我走到她面前,手指勾住冲锋衣的领口。
“郁棠,这衣服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
我没等她反应,直接把衣服从她肩上抽了回来。
雨水迎面砸下,她的肩膀猛地一缩。
助理尖叫:“虞知澜!你什么?”
我把冲锋衣甩到身后,动作组小替身阿稚立刻接住,披在一个腿上贴着肌效贴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叫祝禾,昨天替郁棠跳水下翻身戏,膝盖磕在石景上,青了一大片。
郁棠低头看见那件衣服落到祝禾身上,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拿我的衣服给她?”
我盯着她。
“听清楚。”
“那是我的。”
她唇角抿紧,没再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沈既白穿着制片组的黑色雨衣,从主舞台方向过来,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滴。
他是这部戏的联合制片,也是我谈了四年的男朋友。
上一世事故后,他抱着浑身是泥的我,红着眼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后来那份事故说明上,第一责任人写的是我。
签字栏里,制片方代表三个字下面,是他的名字。
这一刻,他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仍然和上一世一样。
“知澜,别闹。”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雨水顺着指缝落到地上,混进泥里。
我问他:“你说什么?”
沈既白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替身仓,又看了一眼主舞台的方向。
“先把东西调过去。人都在这儿,真出事可以再撤。”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就这一个动作,够了。
我把防水袋从脖子上摘下来,举到他面前。
“你还记不记得开机那天,你在动作组大会上怎么说的?”
沈既白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偏要说。
“你说,安全归我管,谁越线,我可以直接停机。”
周围没人吭声。
雨声里,主舞台那边的铁皮背景板被风刮得哐哐响。
我往前一步。
“沈既白,你现在让我开替身仓,把应急物资搬走。”
“这叫越线。”
他眉心压下来。
“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抬手指向主舞台。
“因为那边站的是郁棠?”
沈既白的脸彻底冷了。
“虞知澜。”
他每次这样连名带姓叫我,都是要我退一步。
以前我会退。
剧组经费紧,我替他们压动作成本。
郁棠怕高,我连夜改威亚路线。
导演赶进度,我让替身组一天淋八遍水,也得给大家熬姜汤、贴膏药、检查每一钢索。
我以为专业换得来尊重。
换来的,是“她们只是替身”。
我转身走到仓门前,把防水布又往下压了两道。
“动作组听着。”
二十几个替身演员站在雨里,脸色都很难看。
有的年轻,刚入行,还不敢抬头。
有的跟了我好几年,已经把护膝护腕全戴上了。
我看着他们。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离开替身仓范围三十米。”
“阿稚,清点救生衣。”
“祝禾,带两个腿伤的进仓休息。”
“老秦,把备用电台试一遍。”
“程牧,去把今天上午的风速记录和威亚检测表取来,拍照发我。”
汪明启终于忍不住,冲过来指着我。
“你这是公然抗指挥!”
我打开手机录音,当着他的面点亮屏幕。
“你再说一次。”
他指尖一僵。
我举着手机,语气比雨还冷。
“汪导,台风橙色预警下,你要求动作组交出应急物资,继续保障主舞台拍摄。你现在确认一下,这是你的现场指令?”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郁棠助理冲上来想挡我的手机。
我反手扣住她手腕。
她疼得叫了一声。
我看着郁棠。
“管好你的人。”
“再碰我设备,我让她现在滚出动作区。”
郁棠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
“虞指导,你今天火气太大了。”
“我火气还能更大。”
我松开助理,拿起对讲机,切到动作组频道。
“所有替身演员,原地撤回。”
“水下布景停止使用。”
“威亚台停止上人。”
“谁私自执行主舞台调度,以后别进我的组。”
对讲机里短暂沉默。
下一秒,老秦粗哑的声音传来。
“收到。”
紧接着是阿稚。
“收到。”
祝禾吸了吸鼻子。
“收到,虞姐。”
一个又一个声音接上来。
我站在仓门前,第一次觉得口那口闷了很久的气,终于有地方落下去。
汪明启一把抢过副导演手里的对讲机。
“动作组停了,灯光组顶上!威亚不用替身,郁棠自己走近景!摄影别停,所有机位往主舞台靠!”
沈既白脸色一变。
“汪导,风太大了。”
“现在知道风大了?”
我抬眼看他。
“刚才让替身组上水下布景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他唇动了动。
郁棠已经被助理簇拥着往主舞台方向走。
她回头看我,雨水打在她脸上,那双常年被镜头偏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冷意。
“虞知澜,今晚要是因为你耽误进度,我不会替你说话。”
我点点头。
“你最好也别替我说。”
“我怕脏。”
她脸色一白。
汪明启怒吼:“都愣着什么?开机!”
主舞台那边亮起强光。
雨幕被照得发白。
巨大的仿古楼台架在水池中央,两侧吊臂挂着蓝色灯带,在风里摇得像两把快断的刀。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九点四十七。
上一世,十九点五十八,第一吊臂松动。
二十点零三,水下布景进水。
二十点十一,主舞台断电。
二十点二十七,替身仓空置,十三个人被困。
现在,所有替身都在我身后。
还来得及。
程牧冒雨跑回来,把一只密封袋塞进我手里。
“虞姐,风速记录拿来了。威亚检测表也拍了,但是安全员那边说下午补签的表不见了。”
我拆袋的手停住。
“不见了?”
程牧喘着气,脸色很难看。
“原件没了。安全员说下午汪导助理拿走过。”
我看向主舞台。
那边郁棠已经站到升降台上。
沈既白站在台下,仰头和她说着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头盔。
那顶头盔,原本是我放在祝禾柜子里的。
我突然笑了一下。
阿稚站在我旁边,小声问:“虞姐,你笑什么?”
我把密封袋收好。
“笑他们连偷东西都偷得这么顺手。”
她眼圈红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拉开仓门,只开一道够人进出的缝。
“进仓。”
“点名。”
“从现在开始,动作组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少。”
话音刚落,主舞台方向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
水池中央,那最高的吊臂在狂风里猛地一晃。
灯带啪地炸开,火星被雨砸灭。
升降台上的郁棠尖叫出声。
下一秒,现场广播忽然响起。
“台风红色预警已发布,请沿海区域人员立即停止户外作业,进入安全建筑避险。”
广播声被风撕成几段。
主舞台第一吊臂,开始往下坠。
吊臂砸下去的时候,主舞台的灯光先灭了一半。
巨响从水池中央炸开,铁架砸进仿古楼台,水花冲起两米高,混着碎木板和断裂的灯带往岸边扑。
有人尖叫。
有人往后跑。
还有人下意识举着摄影机,对准郁棠所在的升降台。
我一把扯过对讲机。
“动作组全员进仓!老秦,关内侧防水板。阿稚,拿担架。程牧,带两个人去仓门左侧,不许任何无关人员闯进来。”
阿稚声音发抖。
“虞姐,那郁棠还在台上。”
“我看见了。”
我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抄起一卷短救生绳往腰间一扣。
“我去,不是让你们去。”
祝禾立刻撑着墙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膝盖还能跳?”
她咬牙。
“能爬。”
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住她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留着你的腿,后面还要打官司。”
她愣住。
我已经转身冲进雨里。
主舞台那边乱成一锅粥。
汪明启被副导演扶着往后退,嘴里还在喊:“先护设备!摄影机别泡了!谁去把B机抱回来!”
我从他身边擦过去,一脚踹开挡路的器材箱。
“滚开!”
他被我踹得一个趔趄,回头就骂。
“虞知澜你疯了!”
我没回头。
水已经漫到脚踝。
风里夹着碎雨,打在脸上生疼。
沈既白站在升降台下,半条腿泡在水里,正试图去够郁棠。
升降台卡在半空,离地两米多。
郁棠被安全带吊住,身体悬在台边,手指死死抓着护栏。
她脸上的妆被雨冲花,刚才那点体面全没了。
“既白!救我!”
沈既白回头看见我,像抓到救命绳。
“知澜,绳子!”
我把救生绳扔给他。
他伸手来接。
我却在绳尾一拽,没让他拿稳。
“安全扣呢?”
他一怔。
“什么?”
我抬脚踩住绳子。
“升降台临时改动,谁签的安全确认?”
他脸色发白。
“现在先救人。”
“我在救。”
我盯着他。
“但我不替你们背。”
他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声音压低。
“虞知澜,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算账?”
我看着他手里那顶头盔。
祝禾的名字贴纸还没撕净。
“你拿别人保命的东西给郁棠用的时候,算过吗?”
他指节紧了一下。
郁棠在上面哭喊:“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撑不住了!”
我没再耽误。
把救生绳往沈既白怀里一砸,自己绕到侧面,踩着半截歪掉的布景架爬上去。
这套水下布景是我盯着搭的。
哪里有承重点,哪里只是泡沫假石,我比导演清楚。
郁棠看见我上来,眼泪一下涌出来。
“虞指导,救我。”
我把备用安全扣卡到她腰上。
她伸手就抓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轻点。”
她哭得喘不过气。
“我害怕。”
我把她的手一掰开。
“怕就闭嘴,听指令。”
她僵住。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拖了她一把。
她被救下去后,第一句话不是谢我。
她说:“刚才是谁负责检查升降台?怎么能出这种事?”
后来那句话被写进声明。
动作组安全管理失职。
我用力收紧安全绳,对沈既白喊:“拉!”
下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几个人一起拽绳,把郁棠往岸边放。
郁棠落地时,助理和沈既白立刻围上去。
我还在台上。
脚下忽然一空。
断裂的布景板被水流冲开,我整个人往下坠。
千钧一发,程牧从侧面扑过来,抓住我腕上的绳环。
“虞姐!”
他的肩膀撞在铁架上,闷哼一声。
我借力翻上平台,低头看见水池底部的仿石板已经松了。
下面就是上一世吞人的水下布景暗槽。
我对着对讲机吼:“水下布景有塌陷!所有人撤出水池边!”
话音刚落,汪明启又在岸边喊:“还有一台摄影机在里面!那机器一百多万!”
我猛地回头。
他身边一个年轻场务已经被推出来,脸色惨白。
“导演,我不会游泳。”
“水才多深?快去!”
我从台上跳下去,膝盖砸进水里,疼得眼前一黑。
但我还是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场务的后领,把人拽到身后。
“谁敢再让他下水试试。”
汪明启气急败坏。
“你到底想什么?”
“救人。”
“设备也得救!”
我抬手指向水池。
“你自己去。”
他嘴唇抖了一下。
周围没人动。
风声里,水池中央又传来一阵咕咚声。
那台摄影机连同支架一起沉了下去。
汪明启眼睛都红了。
“虞知澜,你等着赔吧。”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次赔。”
“我录着。”
他视线落到我前的运动相机上,脸上的怒意卡了一瞬。
我不是这时候才开的。
从锁仓那一刻起,它就在录。
上一世我吃够了没有证据的亏。
这一世,谁也别想空口换命。
我带着程牧和场务撤回替身仓。
仓门一关,外面的风声被隔开大半。
里面防水灯亮着,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说话。
祝禾扶着膝盖站起来,看见我手臂上的血,脸色变了。
“虞姐,你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被郁棠抓破的地方渗着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我从药箱里抽出碘伏棉片,自己按上去。
“点名。”
阿稚立刻拿起名单。
“老秦。”
“在。”
“程牧。”
“在。”
“祝禾。”
“在。”
“小北。”
没人应。
仓里瞬间静了。
阿稚的手抖起来,又喊了一遍。
“小北?”
我抬头。
“小北去哪了?”
一个群演替身小声说:“刚才导演那边说差个人去抬B机,他跑过去了。”
我的血一下冷到指尖。
小北今年十九。
前天才跟我说,他攒够钱要给他妈换个助听器。
我一把拉开仓门。
外面雨更大了。
主舞台方向有人影跌跌撞撞往回跑。
沈既白抱着郁棠,助理撑着伞,几个人护着他们往临时化妆间撤。
我一眼看见水池边,那个瘦高的男孩正抱着摄影机箱,脚下的布景板在往下陷。
“小北!”
我冲出去。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回头。
“虞姐,我拿到了!”
下一秒,水下暗槽塌开。
他整个人往下沉。
我甩出救生绳,绳头砸到他肩上。
“抓住!”
小北慌乱地伸手,却被相机箱带着往下坠。
他没有松箱子。
我怒得声音都劈了。
“松手!”
“机器比你命贵吗!”
他眼眶一下红了,终于松开。
我和程牧一左一右把他拽上来。
他摔在岸边,呛出一口水,抱着我的腿直抖。
“虞姐,对不起,我怕他们扣我钱。”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命没了,他们连纸钱都懒得烧。”
他哭出声。
我让程牧把人拖回仓里,转身看向汪明启。
他站在雨里,脸色比夜还黑。
“虞知澜,你现在满意了?”
我一步步走过去。
雨水从我眉骨往下流。
“汪导,刚才让小北下水抬机器,是你的指令?”
他后退半步。
“我没有他。”
我把运动相机摘下来,怼到他面前。
“你说水才多深,让他快去。”
“这段我录到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
沈既白抱着郁棠站在远处,终于开口。
“知澜,先回仓。”
我转头看他。
“你也录到了。”
他脸色难看。
“别把事情闹大。”
我忽然觉得口那块旧伤又疼起来。
上一世事故后,他也是这么说。
先别闹大。
先等公司处理。
先顾全剧组。
先别让郁棠被舆论拖下水。
先把十三条人命,压成一份内部通报。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沈既白,我今天偏要闹大。”
说完,我转身回仓。
阿稚正给小北擦头发。
祝禾把自己的毛巾塞给他,嘴上还骂:“你是不是傻?机器能喊你妈吗?”
小北抽着鼻子摇头。
我刚要关仓门,老秦从设备架后面翻出备用电台,脸色突然变了。
“虞指导。”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物资登记册。
纸页被水泡过,边角发皱。
他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
“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
备用电台一栏,原本写的是“动作组替身仓应急设备”。
现在上面多了一道黑色签字笔划线。
旁边新添了四个字。
主舞台资产。
签字处写着沈既白的名字。
仓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外面风雨撞门。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仓可以抢。
物资可以改。
人命也可以提前找好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