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被打断鼻梁的消息,果然一夜之间传遍了清河镇。
第二天上午,连来茶馆喝茶的老头儿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说秦家那小子一打六,把刘麻子手下的光头哥打得满脸是血,自己就受了点皮外伤。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有人说秦天一个人打了十个,有人说他赤手空拳夺了刀,还有人说他把光头的一只耳朵咬下来了。
秦天在后头听着,也没解释。这种话传得越邪乎,对他越有利。
赵铁柱倒是听得眉飞色舞,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打一场。
他胳膊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成天跟在秦天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天哥”,叫得比谁都亲。
赵德胜一上午没露面。
秦天问赵铁柱,赵铁柱说他二叔一大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
直到晌午过后,赵德胜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秦天叫到后院,关上门。
“刘麻子明天来清河镇。”
秦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光头是他手下四大金刚之一,跟了他五年。你把人的鼻梁打断了,这事儿他不会善了。”赵德胜点了烟,吸了一口,“但他这次来,不光是冲你。”
“还冲二爷您?”
“嗯。”赵德胜弹了弹烟灰,“刘麻子一直想吃掉清河镇的地盘。我这茶馆一个月流水多少,他心里清楚。之前他不敢明着动我,是因为我在县里也有人。但这次你的人打了他的脸,他正好借题发挥。”
秦天想了想:“二爷,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赵德胜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不甘,“刘麻子手底下二十多号人,我满打满算就六个人。铁柱算一个能打的,你算一个,剩下四个都是端茶倒水的老实人。真打起来,咱们不是对手。”
“那就让他踩?”
“谁说让他踩了?”赵德胜掐灭烟头,“硬的不行,就软的。明天他来了,我摆一桌,你当面给他赔个不是。面子给他,里子咱们留住。”
秦天沉默了一会儿。
“二爷,我要是赔了这个不是,清河镇的人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赵德胜盯着他,“你以为你现在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道上混的,能屈能伸才是本事。你今天低个头,不丢人。等你以后起来了,今天这一笔,会有人替你说成是忍辱负重。”
秦天没有接话。
赵德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服。但你要明白,刘麻子后面是刀疤。刀疤在青阳县的势力,不是咱们这种小镇上的土包子能比的。你就算把刘麻子打趴下了,刀疤还会派别人来。到时候,就不是摆一桌能解决的事了。”
“二爷,刀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德胜沉默了好一会儿。
“刀疤,青阳县一霸。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到下巴,是早年跟人抢工地的时候被人用刀划的。后来他发达了,也不消掉那道疤,说是留个念想。他在县城开着两家歌厅、一个洗浴中心,手底下的马仔不下百人。刘麻子只是他手下四大头目中的一个,管着南边三个镇。”
“另外三个呢?”
“城北的陈虎,城西的六子,还有专门帮他管歌厅生意的女人,叫苏婉蓉,是刀疤的情妇,也是青阳县出了名的大美人。”
秦天把“苏婉蓉”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所以你看,”赵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跟刘麻子硬碰,就是跟刀疤硬碰。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忍一时,风平浪静。”
秦天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杂货铺。
沈玉梅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看见他来,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然后又赶紧收了回去,换成一副平淡的样子。
“伤好点没?”
“好多了。”秦天把那个小瓷瓶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药酒还你。”
“你留着用吧,我那还有。”
秦天没推辞,又把瓷瓶揣回去了。他在柜台对面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梅姐,你知道刘麻子吗?”
沈玉梅脸色变了变:“怎么突然问这个?”
“明天他要来清河镇。”
沈玉梅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柜台边缘。她当然知道刘麻子。
张彪来讹钱的那天,打的就是刘麻子的旗号。那个名字在清河镇、白水镇、黑石镇,能止小儿夜啼。
“他来……是因为你?”
“不全是。”秦天靠在柜台上,“梅姐,刘麻子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玉梅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嫁过来三年了,听人说过不少。刘麻子本名叫刘大彪,脸上有麻子,所以叫刘麻子。他以前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后来跟了县城的刀疤,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收死过人,还把一个欠债的人腿打断了。镇上人都怕他。”
“他有没有弱点?”
“弱点?”沈玉梅想了想,“听说他这个人好色。白水镇有个年轻媳妇,被他看上以后,硬是把人丈夫出去打工,自己隔三差五往人家家里跑。那媳妇后来上吊了,没死成,被人救下来了,但人也疯了。”
秦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有没有来过你这儿?”
沈玉梅垂下眼睛,没说话。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来过几次?”秦天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次。”沈玉梅的声音也在发抖,“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他路过买烟,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话。第二次就是上回,让张彪来讹钱……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大勇在南方打工,本没欠过他的钱。”
秦天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绷开了,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明天他来,你不要出门。”
“秦天。”沈玉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里有泪光,“你别再跟他斗了。我听说你把光头打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不是怕刘麻子来找我,是怕你出事。你才十八岁,你……”
她的话断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握着秦天手腕的手,被他反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滚烫。
那些新结的痂硌着她的手背,粗糙得像砂纸。
“梅姐。”秦天看着她的眼睛,“我从小到大,没让任何人欺负过我妈和我妹。现在,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沈玉梅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抽回手,背过身去擦眼泪,肩膀微微颤抖着。
碎花裙子裹着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又格外孤单。
秦天没有走过去。
他在柜台上放下一样东西,是他今天刚从供销社买的一把水果刀,还没开刃,但刀身沉甸甸的。
“这个你留着。不是为了对付谁,就是放在枕头底下,睡得踏实。”
说完他就走了。
沈玉梅转过身,看着柜台上的那把刀,又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
刀是新的,刀柄上还贴着供销社的价签三块五。
她拿起那把刀,贴在口,哭得更厉害了。
刘大勇出去打工三年,给她寄过钱、寄过衣服、寄过南方的糖果,但从来没对她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这种话。
一次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刘麻子来了。
秦天站在茶馆门口,远远就看见三辆摩托车从镇子东头开过来。
打头的是一辆红色的幸福250,车后座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黑色短袖,胳膊上肌肉鼓鼓囊囊的,脸上密密麻麻全是麻子坑。
刘麻子。
后面两辆摩托车各载着两个人,加上骑车的,一共来了七个人。
张彪在里头,光头上缠着纱布,鼻梁上贴着胶布,看见秦天的时候,眼神像要人。
摩托车在茶馆门口停下,引擎声震得整条街都在响。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杂货铺的沈玉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刘麻子下了车,打量了一眼顺和茶馆的招牌,又打量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秦天。
“就是你?”
“是我。”
刘麻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坑坑洼洼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难看。
“有种。打了光头,还敢站在这儿等我。”
赵德胜从茶馆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刘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里面请,里面请,菜都备好了。”
刘麻子没动,目光还停在秦天身上。
“赵二爷,你这小兄弟,下手够黑的。光头跟了我五年,鼻梁骨断了三截,卫生所的大夫说接不好了。”
“小孩子不懂事,我替他给您赔罪。”赵德胜拱手,“刘哥里面坐,我让他当面给您敬酒。”
“敬酒?”刘麻子嗤笑一声,“赵二爷,我刘麻子在道上混了十几年,要是一杯酒就把我打发了,以后还怎么带兄弟?”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张彪和另外几个人围了上来,手都抄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明显揣着家伙。
赵铁柱从茶馆里冲出来,站在秦天旁边。
两个茶馆的伙计也跟了出来,手里提着擀面杖和铁锹。
两拨人在茶馆门口对峙着,街上的人全跑光了,连对面面馆的老板都把门关了一半。
秦天看着刘麻子。
刘麻子也看着他。
“小子,我听说你一打六,挺能打?”刘麻子往前迈了一步,“今天我给你个机会。跟我打一场。赢了,光头的事一笔勾销。输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这条腿,你亲手打断。”
赵德胜脸色变了:“刘哥,他还是个孩子……”
“十八岁,算个屁的孩子!”刘麻子打断他,“老子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县城捅人了。赵二爷,今天这事儿你拦不住。要么让他跟我打,要么让我的人把你这茶馆砸了。你选一个。”
赵铁柱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我来替他打!”
“你?”刘麻子看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赵德胜的外甥是吧?你还没资格。”
“我跟你打。”
秦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德胜回头看着他,想说什么,被秦天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跟那天在巷子里一打六的时候一模一样冷静,冰冷,带着一股从穷子里熬出来的狠劲儿。
刘麻子笑了,笑得脸上的麻子都挤到了一起。
“好!有种!就冲你这胆子,待会儿我下手轻点。”
他脱掉黑色短袖,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三十出头的人,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肌鼓鼓的,胳膊比秦天的腿还粗。更扎眼的是他身上的文身,一条青龙从左肩盘旋而下,龙尾一直甩到小腹,龙头在口张开大嘴,狰狞可怖。
相比之下,十八岁的秦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肩膀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掉,手掌上缠着纱布。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头成年的豹子对上了一只还没完全长开的狼崽。
但那只狼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