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墨言识海里的魂芯节点开始涌出异常数据。
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周天回传。是心率在十几次呼吸内从平稳状态骤然拉升到极高频率,肾上腺素冲进血管,全身经脉在神识扫描下像一张被闪电照亮的蛛网——每一条经线都在同时发亮,亮得发白。墨言后背离开夯土墙,脊椎绷直。丙四七的心跳声从魂芯传导过来,不是“咚咚”,是连成一片的嗡鸣,快得分不清间歇。
巳时三刻。秋决。
他两手按住膝盖,指节压在髌骨上,压得发疼。识海里的数据还在加速涌入——灵气在每条经脉里的流速瞬间拉到极限,然后撞上那个位置。天井上方半寸。十一年错路的终点。灵气在那里炸开,不是走不通——是丙四七在临死前将全身仅剩的灵力全部灌进手少阳三焦经,让灵气沿着“仰颈朝天”的错路往上走,和十一年前第一次练错时一模一样,撞进天井上方的死胡同。
然后他改了方向。
墨言的呼吸停了一拍。丙四七把沉肩坠肘做对了——他不知道丙四七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最后一次探监之后,一个人靠着牢房墙壁,用那铁线回传数据时自己摸索出来的。也许是那晚酒囊空了之后,他在黑暗中用最后的时间试了一次正确的周天。不管是哪种,此刻在墨言的识海里,六百七十二个错周天和一个对周天同时展开,像一面镜子把前面所有的错都照得发亮。
然而,就在这对周天即将完成的瞬间,识海里突然炸开一股异常力量。不是灵气——是刑场。魂芯回传的信号被一层更厚重的神识波动压住了,像是有人用神识扫过刑场,范围极宽,连空气都被推开了一层。墨言的心脏猛地缩紧。有人在用神识扫描现场——不是老孙头,不是刑场上的刽子手,那股神识的密度远超炼气期。他调动原初算力全力追踪这股外来的神识信号,在对方的扫描边缘和他自己的接收频段之间找到一条几乎被淹没的缝隙,把魂芯的回传信号从夹缝里硬拽出来。
神识扰持续了一阵,然后撤走了。
墨言没有余力去追查扰源的方位。他稳住接收频段,把注意力重新压回丙四七的节点上。数据还在回传。死亡瞬间的各项指标如洪流般冲进识海——心跳归零,呼吸停止,大脑皮层最后的电信号从顶叶往枕叶方向衰减,像一条灯带被掐灭,逐颗熄灭。然后是全身经脉里残存灵气的衰减曲线,肝经的残气往丹田方向退,退到肚脐位置,消散。
然后所有经脉归零。
环境数据还在涌入。刑场泥地上翻起的土腥味,刽子手刀落前的呼吸节律。丙四七最后抬眼时睫毛扫过蒙眼布粗布的纤维声。这些感官信息对修正功法没有用,对搭建情报网没有用,对进入散修坊市没有用。但墨言没有过滤掉任何一条。他全部留下了。因为他知道以后再听丙四七说“今天不练功,陪我坐一会儿”,听到的只能是这些数据。
巳时的阳光从墙角爬上夯土墙,墨言睁开眼。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凿在腔里,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用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张开,五指伸直,没有抖。但眼眶酸涩得发胀,像被炉火烟气熏了太久。他站起来,膝盖咔一声响。
识海里的节点还亮着,但不再回传数据了。墨言在识海里亲手把数据流关掉,然后做了一件事:在那个已经归于沉寂的节点上,用神识刻下了一个标记——丙四七。不是编号,是这三个字。
他从炭筐后面抽出那块木板,翻开丙四七的档案页,用炭条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练对了。”然后合上木板,手掌在板面上按了很久。
当晚,墨言在账簿情报那块木板的“魂芯V1验证”条目下写下最终结论:已确认魂芯V1能够采集并远程回传载体从生气到死气的完整经脉数据。数据可用性已由丙四七节点实测证实。本条目归档,封存。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个名字——疤五。写完他把炭条搁下,端起灶台上那碗墨铁山留给他的剩粥,在灶房门口站了片刻。窗外铁匠铺的烟囱正在冒烟,青烟被西北风压弯,往神手谷方向飘去。他把粥喝完,蹲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去。井水冰凉,冻得头皮发麻。
当天夜里,他重新铺开木板,在魂芯V1的技术总结旁边单独辟出一栏,写下一行字:“秋决现场发现异常神识扫描。来源不明,强度远超炼气期。疑似有高阶修士监视刑场。”他在“高阶修士”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旁边打了个问号——神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