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号还没响,林辰就被走廊里王铁柱的哨子声炸醒了。
“五分钟!场!体能训练!”
铁架床一阵乱响。上铺的新兵踩空了床梯,连人带被子滚下来。有人两只脚穿进同一条裤腿里,蹦着往外跳。小胖何小军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嘴里塞了半块压缩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林辰翻身坐起来,膝盖上昨晚跪出来的淤青还没消,一弯腿就疼得龇牙。他套上作训服,蹬上那双发了没两天还硬邦邦的作训鞋,跟着人流往外跑。
场上的雾还没散。
山里的晨雾很浓,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跑道是压实的土路,绕着场一圈八百米,路边长着带刺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远处的营房和树木都朦朦胧胧的,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和炊事班飘过来的煤烟味。
王铁柱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掐着一个秒表,脚边放着一排沙袋绑腿。
“今天摸底测试,五公里越野,”他的声音在雾气里传得格外远,“不计入成绩,但我得知道你们是什么货色。跑得动的跑,跑不动的爬也得给我爬到终点。”
新兵们一阵动。
五公里。对于当兵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这群刚入伍三天、大部分人平时连晨跑都没跑过的新兵蛋子来说,那就是一道鬼门关。
“预备——”
哨子响了。
五十几个新兵乌泱泱冲了出去。一开始还有人喊着口号控制节奏,跑到第一圈后半段就开始乱套了。有人岔气捂着肚子,有人腿软差点跪地上,有人边跑边骂这跑道怎么这么长。
林辰前两圈跑得还算轻松。
他底子其实不差。小时候跟着林建军在大院里跑过步,后来虽然荒废了,但年轻,心肺功能还行。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还超了三个比他先趴下的新兵。
但第四圈开始,问题来了。
不是心肺的问题,是腿。
他那双腿,在超跑油门踏板上踩了两年,在夜店的舞池里蹦了两年,在朋友家的私人泳池边溜达了两年——唯独没有在土跑道上正经跑过步。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酸发胀,小腿像灌了铅,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陷进了沙子里。
第五圈,肺部开始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辣椒水,呼出来的气烫得嗓子眼发。
他开始掉队。
一个又一个新兵从他身边超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那个眼神像一针,扎在林辰的自尊心上,比腿疼更让他难受。
跑到终点的时候,他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辰,”王铁柱看了一眼秒表,面无表情地念出来,“二十七分零三秒。”
全连倒数第一。
跑道边上已经缓过来的新兵们看着他,交头接耳。有人没憋住笑,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二十七分钟?我走路都比这快。”
林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土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作训服的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脊椎骨的形状。
他没有抬头。
不是因为不想反驳,是因为他喘得说不出话。
“让一下。”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林辰直起腰,转过身。
一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新兵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板寸头,眉毛很浓,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身上的作训服穿得笔挺,明明跟大家穿的一样,但就是显得更利落。他双手叉腰,呼吸平稳,额头上的汗都没怎么出——显然早就跑完了,而且跑得很轻松。
他口的姓名牌上印着三个字:李浩然。
“你就是林辰?”李浩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被汗浸透的作训服扫到他发软的双腿,“那个大闹订婚宴的——林司令的儿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事?”
“没什么事。”李浩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傲,“就是好奇,林司令那种人物,怎么生了个五公里跑倒数第一的儿子。”
安静。
连风都停了。
场上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小胖站在人群里,手里的压缩饼都忘了嚼。石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辰看着李浩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更让人恼火的东西——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轻视。就像看一只飞不起来的鸟,可怜,但也懒得可怜。
“你再说一遍。”
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李浩然能听见。但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手背上昨晚叠被子磨出的水泡还没破,被汗水一浸,又胀又疼。
“别误会。”李浩然摊了摊手,“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部队不是夜店,也不是超跑俱乐部。你受不了这份苦,趁早打报告走人,对你对大家都好。”
他转身要走。
“站住。”
李浩然停下脚步,回头。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不到半步,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一周,”林辰说,“一周之后,还是这条跑道,我跟你再比一次。”
李浩然挑了挑眉。
“如果我输了,我自己打报告滚蛋。如果你输了,”林辰伸出食指,戳在李浩然的口名牌上,“你就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当着全连的面,叫我一声爹。”
李浩然的眼神变了。
从轻视变成了一种审视,像是猎人在评估猎物的分量。他盯着林辰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拍开林辰的手指,“我等着。”
他转身跑开了,跑回跑道边上继续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周围的新兵这才敢出声,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涌开——“疯了?一周?他到现在还喘着呢。”“人家是李浩然的对手吗?你知道他爸是谁吗?”“别说了别说了,班长过来了。”
王铁柱站在远处,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片刻——那个浑身是汗、脸色发白、手背上还挂着水泡的少爷兵,正站在跑道边上,盯着李浩然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看什么看!”王铁柱吼了一嗓子,“都散开!下一项训练!”
人群散了。
林辰还站在原地。
小胖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辰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李浩然,我打听过了,他爸是军区副司令,从小在部队长大的,体能是专业的——”
“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林辰打断他。
“能!你说!”
“炊事班有没有盐?”
小胖愣了一下:“盐?有是有……你要盐什么?”
林辰没回答。他把被汗浸湿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还在,但已经不如高中那时候硬朗了——两年花天酒地的生活,把他妈给他的一副好底子糟蹋了一半。
他看着自己细了一圈的手腕,忽然用力掐了一下掌心。
掌心那两个水泡破了。
清亮的液体混着一丝血丝,顺着掌纹淌下来。疼,但他没松手。指甲掐进破了皮的嫩肉里,那种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二十七分钟,”他自言自语,“七百米一圈,跑六圈多。一周后跑进十八分半才有胜算。”
小胖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辰哥你冷静一下,一周怎么可能提高八分钟——”
“你帮不帮我?”
小胖看着林辰的表情,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帮。”
远处,李浩然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他拉杠的动作轻松流畅,肩胛骨一张一合,一看就是练过的。拉到第十二个的时候,他停下,往林辰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场碰了一下。
林辰收回目光,转身往营房走。膝盖还在疼,腿还在抖,但他走路的姿势已经不那么狼狈了。
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赌,你赢不了他。”
是王铁柱。
林辰没回头:“为什么?”
“李浩然入伍前是省青少年田径队的,半马成绩一小时十二分。”
林辰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又怎样。”
他推开营房的门,走了进去。
王铁柱站在原地,摸出兜里的烟,没点,叼在嘴里嚼了两下。他看着林辰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大步往炊事班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