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出口比入口窄。我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刮到墙壁上的水泥棱角,外套蹭了一道白印。脚下的积水变成浅浅的一层,能看见底下是沙子,混着碎石。
走出去的时候,月光一下子亮了。
不是涵洞口那种漏进来的光。是整片的,没遮挡的,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我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才看清前面的东西。
铁轨。
两铁轨从左边的黑暗里伸出来,穿过月光,又扎进右边的黑暗里。铁轨锈了,表面一层棕红色的锈,粗糙得像磨砂纸。枕木是木头的,裂了缝,缝里长满了草,有些草已经枯了,趴在枕木上,有些还活着,歪歪扭扭地往上长。铁轨和枕木之间有碎石,但不多,被草挤得零零散散的。
周砚已经蹲下来了。他蹲在铁轨旁边一条浅浅的排水沟里,背靠着沟壁,两条腿伸直了,鞋底搁在对面的沟壁上。他没说话,也没看我。
韩斌在更远的地方。他也蹲在排水沟里,但他没靠着沟壁,是蹲着的那种蹲,两只手在袖子里,缩着肩膀。他离我大概五六米远。月光照不到他那边,他蹲在铁轨和一丛灌木之间的阴影里,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我蹲下来。排水沟不深,蹲下来刚好能藏住半个身子。我揉了揉脚底。碎石硌出来的印子还在疼,右脚比左脚疼得厉害,鞋帮裂开的那条口子磨着脚踝,袜子薄了一层。
涵洞里的湿气还贴在身上。我的裤腿是湿的,从膝盖往下,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口袋里的名片还在,硬硬的一块,边缘翘着,隔着布顶着大腿。
周砚先开口。
"C区到底有什么。"
他没看韩斌。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铁轨,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韩斌没马上回答。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搓了几下,又回去了。
"不该说。"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传到我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周砚没接话。他等着。
韩斌搓了搓手。又搓了搓。
"C区封着十年前的卷宗。"他说。"不只是纸。还有东西——封在盒子里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十年前。"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说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有盒子。"周砚说。
"我开过。"韩斌说。"有一次。就一次。"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得往前探一点身子才能听清。
"我调走不是因为犯了错。"他说。"是因为看了不该看的。张启把我调到档案管理处,让我去下面。离龙城远一点的地方。"
他说"下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词很可笑。
周砚没说话。排水沟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铁轨上的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纸。
"清库后天十点。"周砚说。"清库的人是张启派的?"
"对。"韩斌说。"正门进。"
"后门呢。"
"后门有个侧门。"韩斌说。"锁是旧的,那种老式的挂锁。苏晚说有人换过又换回来了。"
周砚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换过又换回来。"他重复了一遍。
"对。"韩斌说。"有人进去过,又把锁换回来了。不知道是谁。"
风大了一点。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铁锈味。我的后颈凉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太阳还在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还在跳。
"侧门我能开。"韩斌说。"以前值班撬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以前撬过一瓶罐头。
周砚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话。我在想"C区"这两个字。苏晚之前发的消息里也有C区。龙城档案馆C区。锁被换过又换回来了。现在韩斌也在说C区。封着十年前的卷宗。还有盒子。
我开口:"我去。"
周砚转过头看我。
"不行。"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铁轨。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看不清表情,暗的那一半更看不清。他的下颌线绷着,像是咬着什么东西。
"我去吧。"韩斌说。
周砚没转头。
"我对档案馆的布局比谁都熟。"韩斌说。"哪个架子在哪,哪个门能走,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周砚转过头看他。
这次看得久一点。不是一眼带过,是盯着看。月光照不到韩斌那边,但周砚的脸朝着那个方向,像是在黑暗里找什么东西。
韩斌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缩。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韩斌说。"我又没欠你。"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硬,但不多。像是在开玩笑,但又不太像。
周砚收回目光。他没接这句话。
排水沟里又安静了。风还在吹。铁轨上的草还在晃。远处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声音很细,像是用针在刮玻璃。
我的手机震了。
很短的一下。屏幕亮了。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
苏晚的消息。
一条新消息。我点开。
"档案馆C区第三排架子,编号0473。你爸的。"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我盯着屏幕。编号0473。第三排架子。C区。
这些数字和字在我脑子里排成一排。排列得很整齐。整齐得让人不舒服。
她怎么知道编号的。她怎么知道是第三排架子。她怎么知道是我爸的。
五分钟前。她现在在哪。她在查什么。她查到了什么。
屏幕的光很亮。在月光下面,手机屏幕的光还是亮得刺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字很小,一行,没标点。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背面朝上。黑色的手机壳,磨了砂,摸上去粗糙。
铁轨延伸到黑暗里。枕木间的草还在晃。韩斌蹲在远处,两只手又回袖子里了。周砚靠着沟壁,闭上了眼睛。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