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黑袍，那里有一颗石头。
百年了。
他每天用自己的魂血温养，那颗星泪石里的微光虽然没灭，但也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就像一在狂风中飘摇的蛛丝，只要他稍微一不用力，就会断个净净。
“拿出来。”
烬渊的声音在抖。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不仅声音在抖，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都在不自觉地痉挛。
老甲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某种恶心黏滑的兽皮严严实实裹着的小黑盒子。
“这、这是小的前几天……花了大价钱，从几个从极渊深处逃出来的疯子手里收来的。他们为了这玩意儿，死得就剩一个了……小的验过，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残卷。”
老甲双手托着黑盒子，高高举起。
烬渊死死盯着那个盒子。
他甚至没有用灵力去摄取，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碰到黑盒子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不敢拿。
他居然不敢拿。
这个人不眨眼、把自己骨头拆了当柴烧的魔主，在这一刻，像个面对最后一张彩票的赌徒，害怕翻开后是一场空。
“呼……”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一把将盒子抓了过来。
扯开那层恶心的兽皮，“啪嗒”一声捏碎盒子。
里面，躺着半张暗黄色的、散发着刺鼻尸臭味的残卷。
那不知道是用什么生物的皮硝制成的，边缘残破不堪，上面用一种古老的、用鲜写的符文密密麻麻地写着东西。
烬渊的手指抚摸过那些符文，瞳孔急剧收缩。
他看不懂那些字，但在域外，真正的古卷从来不需要用眼睛看。
他将一缕神识探入残卷。
“轰！”
一股庞大、阴冷、却又透着某种诡异诱惑力的信息，瞬间冲进他的脑海。
那是流萤魂珠的炼制之法！
找到了！
他娘的真的找到了！
烬渊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饿了十年的野兽，突然闻到了血肉的味道。
他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翻阅着那庞大的信息流。
所需材料：九幽冥玉、万年玄冰髓、虚空兽的心尖血……
一样一样，全都是域外最凶险、最难搞的绝世之宝。
但烬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难？
只要存在，他就算把这域外翻个底朝天，把那些藏在深渊里的老怪物全宰了，也能把东西凑齐！
可是……
随着神识往后读，那股信息的阴冷感越来越重，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
【流萤魂珠，逆天改命之物。非天地所生，乃执念所化。】
【炼此珠者，无需天地灵火，无需鼎炉相辅。】
【需以炼者自身执念为薪，以灵魂为火，永恒煅烧。】
【珠成之……】
烬渊的神识猛地顿住了。
脑海中那段用血色符文勾勒出的话，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需注半魂入珠。以己之半魂，养彼之残魂。】
【珠在，魂焚；魂燃，珠明。】
【一经注入，终生不可逆转。断情、绝忆、修为腰斩，生生世世受灵魂撕裂之苦，直至神魂俱灭。】
“……”
风停了。
议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烬渊睁开了眼睛。
他手里的那半张残卷，因为他手指无意识的用力，边缘被捏得粉碎，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
“主、主上？”
老金跪在旁边，看着烬渊那张突然变得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离得近，虽然没敢用神识去探那残卷，但也听那些卖残卷的疯子漏过几句口风。
老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膝行了两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主上！小人斗胆说一句……那、那东西不能碰啊！”
老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能不急吗？
烬渊现在是魔域的擎天柱！
要是烬渊倒了，他这个扯大旗的管事，明天就会被底下那群恶狼撕成碎片！
“小人听说了……那、那破珠子，是个邪门玩意儿！”
老金壮着胆子，指着那残卷，声音哆嗦：“它要您的半个魂啊！主上！”
底下的魔修们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听到“半个魂”这三个字，顿时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动。
“拿灵魂去烧？还得生生砍下一半填进去？这不就是……这不就是自断生路吗？！”
老金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急得直拍大腿，“您修的焚骨道已经够废身子了，好歹肉体还能长回来！可灵魂……灵魂要是切了一半，您、您轻则记忆残缺变成个傻子，重则当场走火入魔啊！”
“主上！您现在可是这域外的王！您要是——”
“闭嘴。”
烬渊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寒冰凝结的利刃，直接割断了老金所有的声音。
烬渊没有看老金。
他低下头，那只沾着残卷粉末的手，慢慢地、极其轻柔地，探进了自己怀里。
指尖，碰到了那颗冰凉的石头。
星泪石的微光，在他触碰的瞬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濒死的人，在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快散了。
真的快散了。
这百年里，他每天都能感觉到，里面的那点魂气在一点点流失。
无论他怎么灌注魔气、怎么用自己的血去养，都没用。
因为容器不对。
因为她不是魔。
“傻子么……”
烬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魔主的狂傲，没有神的可怕，只有一种透着骨髓的、让人鼻头发酸的温柔。
这抹温柔出现在这张沾满血污、戾气横生的脸上，显得极其违和，却又惊心动魄。
“我早就忘了……青岚界的风，是什么味道了。”
他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跟怀里的石头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已经消散在风里的影子交代。
炼珠的过程，会失去记忆。
可是，他现在留着这些记忆，又有什么用呢？
每天晚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在他怀里一点点碎成光点的样子。
那是凌迟。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烬渊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颗星泪石死死攥在掌心，攥得指骨发白，攥得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手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彻底烧尽。
“断就断。”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九天之上的闷雷，炸响在整个议事台上。
“她不能断。”
老金呆住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魔主。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为了一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残魂，放弃通天的修为？
放弃这即将到手的天下？
把自己的灵魂劈成两半去烧？
疯了。
这人彻头彻尾地疯了。
“主上……”
老金绝望地呢喃了一句，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皮球，彻底瘪了下去。
整个石台再次陷入了死寂。
没人敢再劝一句。
因为他们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绝对的不可违逆。
那是连天道法则都无法撼动的疯狂。
烬渊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残卷紧紧握住，转头看向还跪在那里的老甲。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把要剖开整个域外的刀。
“除了残卷上写的这些。”
烬渊开口，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冰冷和平静。
“这东西，既然从来没人炼成过，就肯定还有隐藏的条件。”
他盯着老甲那只瞎了的眼睛，缓缓近了一步。
“说。”
“材料呢？九幽冥玉、玄冰髓……这些都是死物，老子能抢。除了这些……”
烬渊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鬼方子，还缺哪一味？”
老甲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那只剩下的一只独眼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他抬头看了一眼烬渊，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抖得像是寒风中的枯叶。
“缺……”
老甲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绝望。
“缺……炼制开炉时，必须献祭的……”
老甲死死咬住嘴唇，似乎不敢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说！”
烬渊一声厉喝。
老甲浑身一震，双眼一闭，几乎是哭喊着吼了出来：“缺你自己的……‘半条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