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定计划，修复灵脉之后他就该回青云宗继续摆摊卖符，但白鹿书院的食堂改变了他的行程。昨晚那顿红烧肉做得实在是太过惊艳，秦寿生连吃了三碗米饭之后，当场宣布要在白鹿书院“考察交流”一段时间，具体考察内容就是考察食堂每天做什么菜。
柳筠院长欣然应允，大概是因为她活了千年也没见过一个天阶之上的修士会为了一口红烧肉改变行程。白若溪奉命全程陪同，林青玄则连夜赶回青云宗去了——宗门那边还有三千弟子等着管，不能两个当家的都不在。临走前林青玄用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眼神看了秦寿生一眼，说了句“师兄你悠着点”，然后御剑飞走，头都没回。
第二天清晨，秦寿生是被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雅致的客房里，窗外是翠绿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床铺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斑点。铁嘴兔雪球正趴在他的枕头上，两只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嘴里还叼着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胡萝卜。
“早。”秦寿生对着兔子说。
兔子没有回应，继续啃胡萝卜。
秦寿生翻身起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晨光正好，竹叶上的露水还没，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书卷混在一起的气味。白鹿书院的弟子们已经开始了早课，三三两两坐在竹林间的石凳上，捧着书简念诵经文，声音清朗整齐，像一群早起的鸟儿在合唱。这幅画面赏心悦目，任何一个正道修士看了都会心生欣慰。
然后秦寿生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把最近处几个弟子的读书声都盖了过去。
弟子们齐刷刷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中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肩膀上蹲着一只叼着胡萝卜的兔子的男人站在客房的台阶上。他们愣了一瞬，然后集体反应过来——这是昨天修复了灵脉的那位青云宗掌门。
“秦掌门早。”几个弟子连忙起身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
“早早早。”秦寿生一边揉眼睛一边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离他最近的一个圆脸女弟子，“同学，食堂早上吃什么？”
圆脸女弟子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今早膳有清粥、小菜、花卷和豆沙包。”
“豆沙包。”秦寿生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正色道，“很好，这是个重要的情报。”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往食堂走去。圆脸女弟子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小声问身边的师姐：“师姐，秦掌门他……一直都这样吗？”
师姐面无表情地回答：“据青云宗的林师兄说，这还是他比较正常的时候。”
食堂在白鹿书院的东侧，就在那片竹林后面，是个青瓦白墙的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清秀的隶书大字——“食为天道”。秦寿生走到食堂门口，抬头看着这块匾额，露出了赞叹的神色。
“好字。”他点了点头，“能写出这四个字的人，一定是个懂生活的人。”
“那是我们前任院长写的。”白若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长发用一银簪挽起，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笑盈盈地走过来，“秦掌门睡得好吗？”
“好，特别好。”秦寿生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就是你们这儿的风水太好，灵气太足，睡觉的时候头发会自己长。你看给我长得。”
白若溪看着他那明显是睡姿不良压出来的鸟窝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说：“等早饭后我让人给您准备一把新的桃木梳。”
“不用不用。”秦寿生伸手在头发上随便抓了两把，把头发抓得更乱了，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白若溪看着他那张顶着一头凌乱碎发却一本正经的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食堂里的早饭果然有豆沙包。秦寿生连拿了三个，又要了一碗粥和一碟酱菜，坐在窗边的长桌旁吃得不亦乐乎。白若溪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银耳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藏着好奇。
“秦掌门平时在青云宗也起这么早吗？”她问。
“不。”秦寿生咬了一口豆沙包，含糊不清地说，“在宗门的时候我一般睡到中午，因为起来也没什么事。青玄会把所有杂务都处理完，我这个掌门就是个摆设。”
白若溪眨了眨眼：“但青云宗所有人都知道您不是摆设。”
“那是他们给我面子。”秦寿生把最后一口豆沙包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面渣，“我这个掌门当得比较简单——大事我来，小事青玄来。但你知道什么样的掌门最省心吗？”
白若溪摇头。
“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很强，但具体强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秦寿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这样一来，有麻烦的人不敢轻易找你，因为你强；但真有麻烦的时候你会出手，因为你够强。分寸拿捏好了，掌门这个位置就特别好坐。”
白若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仔细一想，里面藏着的道理比许多厚厚的管理典籍都要透彻。她正想再问点什么，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几个女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小姑娘面色发白，气喘吁吁地跑到白若溪面前，急声道：“大师姐，不好了！后山的灵田被一群野猪妖拱了，长老们都不在，我们拦不住！”
白若溪立刻站起身：“灵田？”
“就是后山那片新开的药田，种的是三个月前才移栽过来的灵参！”小姑娘急得眼眶都红了，“那可是师姐们攒了好久灵石才买来的灵参苗！”
秦寿生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站起来说：“走，去看看。”
后山的药田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台上，是白鹿书院弟子们自己开辟的实践用地。药田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弟子实践田，闲人免入，妖兽更免”。但显然这群野猪妖不识字，因为它们不止入了，还入了好几排——药田被拱得一片狼藉，灵参苗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几头体型硕大的黑毛野猪正在田里撒欢打滚，旁边还站着一群束手无策的年轻弟子。
为首那头公猪格外壮硕，两只獠牙足有成人手臂粗，浑身上下缭绕着一层淡淡的妖气。它正用鼻子拱一株灵参苗，拱出来之后满意地哼了一声，叼在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是青鬃野猪，筑基期的妖兽，皮糙肉厚，普通飞剑砍不动。”白若溪皱起了眉头，“而且它们一般是群居的，领头的那只是筑基巅峰，不太好对付。”
“你们书院的长老呢？”秦寿生问。
“都陪着林师兄去青云宗调运物资了，灵脉刚修复，需要一批材料加固阵法，长老们天没亮就出发了。”白若溪咬了咬嘴唇，“我倒是能对付，但要是一个不小心剑诀落得太重，又怕伤了旁边帮忙围堵的师妹。”
秦寿生点点头，挽起袖子。
“我来。”
所有弟子都齐刷刷看向他，目光中满是敬意。只见这位传说中的正道第一人大步走进了药田，步伐沉稳，气势从容。青鬃野猪的首领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停止了啃食，抬起头来，用一双凶光毕露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他。
秦寿生停在公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人一猪对视了整整三秒。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掌门真人施展天阶功法，一招制敌。
然后秦寿生伸出手，不是出掌，不是掐诀，而是把手里那个没吃完的花卷递了过去。
“哥几个饿了是吧？”
公猪妖愣住了。
“拱药田多费劲，灵参苗又不好吃，苦的。”秦寿生掰了一块花卷扔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掰成几块放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花卷，食堂刚蒸的，还热的。尝尝。”
公猪妖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地上的花卷，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然后整块吞了进去，抬起头对着秦寿生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哼叫。它身后的几头母猪妖和小猪妖见状，也凑过来开始啃地上的花卷。
秦寿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公猪妖的脑袋。公猪妖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
“吃完了咱们聊聊。”秦寿生掏出一个豆沙包递到猪妖嘴边，“这药田你们不能拱，这是人家学生辛辛苦苦种的。你们要是饿了，下山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山坳，里面长满了野山药，又甜又多。你们把这当食堂，人家学生还怎么修行？”
公猪妖吃完豆沙包，打了一个响鼻，晃了晃尾巴。它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物特有的、带着几分困惑的温顺。它又哼了两声，整个猪群就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缓缓从药田里退了出来。
围观的弟子们全都看呆了。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拽着白若溪的袖子使劲摇：“大师姐大师姐，秦掌门刚才跟猪说话！猪好像听懂了！”
白若溪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完全停不下来。她见过用阵法驱赶妖兽的，见过用法器镇压妖兽的，唯独没见过拿着早餐去跟妖兽谈判还谈赢了的。
秦寿生领着猪群走到了山路边，最后拍了拍公猪的背，凑到它耳朵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公猪妖发出一声长哼，带着猪群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去，走到拐弯处还回头看了秦寿生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一种朴素的感激。
等猪群走远了，秦寿生拍拍手走回来。白若溪迎上去，好奇地问：“秦掌门，你最后跟那头猪说的什么？”
“我跟它说，东边那个山坳是我来的时候路过的，里面的野山药确实不少，不过长得粗的都在那片大石头底下。”秦寿生一脸认真地说，“顺便让它别带家人去西边，西边有熊，凶得很。”
白若溪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感动，然后她忽然闻到了一股酒味。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刚走远的猪群。那头青鬃公猪硕大的屁股正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秦掌门。”白若溪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
“嗯？”
“您的豆沙包里……怎么会有酒味？”
“哦。”秦寿生理所当然地说，“今天厨房的酒酿花卷蒸裂了几个，小师傅就把酒酿汁水混进剩面团里重新揉了几个新花卷。我顺手拿了两个揣在怀里夹着豆沙包一起喂，结果它吃了酒酿的那半个。怎么了？”
白若溪深吸一口气。
“秦掌门，野猪妖扛不住酒劲的。”
秦寿生眨了眨眼。
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紧接着是猪群受惊的嘶鸣声和树林被撞断的噼啪声。东边的山坳方向扬起了一片尘土，尘土中隐约能看到那头青鬃公猪正驮着妻儿歪歪扭扭地快乐狂奔，一边跑一边发出兴奋到变形的哼叫声，把路边的灌木丛撞得东倒西歪。
白若溪用手捂住了脸。身后的小师妹拽着她的衣角，又惊又喜地朝山道尽头张望，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说秦掌门的灵酒那么厉害，能不能让猪飞起来。
秦寿生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我觉得我还是赶紧下山回青云宗比较好。”他边走边说，语气依然是那副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调子，“趁柳院长还没发现我拿酒酿花卷喂了她的山头的猪。”
白若溪放下捂脸的手，看着秦寿生大步流星的背影，又看了看山道尽头那还在撒欢的猪群，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竹林里的风铃。
她想，这个人大概是她见过的最离谱的正道第一人。但也是唯一一个会蹲在路边跟妖兽分花卷吃的正道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