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公婆，苏晚晚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松。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而且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些。陆父陆母虽然严厉，但看样子是讲道理、看重实际的人。一顿用心的早饭，比千言万语的辩解更有力。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洗净擦。然后将公婆带来的点心和苹果仔细收好。点心是供销社常见的桃酥，油纸包着，苹果虽然只有三个，但个头均匀，红艳艳的，在这个季节是稀罕物。这份“见面礼”不算贵重，但传递出的态度转变，让苏晚晚心头微暖。
收拾停当，她坐在炉边，就着炉火的余温，开始更仔细地盘算。
陆北辰留下的三十块钱和各类票据是启动资金。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她必须尽快找到生财之道。家属院里人员相对固定，消费能力有限但也有一定保障，做什么好呢？
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厨艺。这是她目前最核心、也最有信心的技能。但直接开饭馆不现实，一来没本钱没场地，二来政策风向还不完全明朗，个体经营虽然已经开始冒头，但在部队家属院里大张旗鼓地搞，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从小处着手，从“吃”上做文章，或许是最稳妥的切入点。
正思忖间，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轻快而熟悉的。
“晚晚妹子！在屋吗？”是隔壁王嫂子张秀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热络。
苏晚晚起身开门。王嫂子端着一个小瓦盆，里面是半盆发好的白面，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正和面呢，想着你刚来，一个人开火麻烦，中午来我家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尝尝嫂子的手艺！”
这热情让人难以拒绝，而且也是融入邻居的好机会。苏晚晚略一迟疑，便笑着应下：“那怎么好意思，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添双筷子的事儿！”王嫂子把面盆往她手里一塞，“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回去拿馅儿！咱俩一块包，快！”
苏晚晚接过面盆，跟着王嫂子去了隔壁。王嫂子家格局和她那边差不多，但东西明显多得多，也更有生活气息。墙上贴着年画，柜子上摆着收音机和暖水瓶，窗台上还养着两盆耐寒的蒜苗。
王嫂子的丈夫张教导员不在家，两个孩子大的上学去了，小的在屋里睡觉。两个女人就在外间方桌边坐下，一边擀皮包饺子，一边闲聊。
王嫂子果然是个话篓子，从家属院各家的情况，到部队里最近的传闻，再到菜市场哪家肉新鲜、服务社什么时候来紧俏货，滔滔不绝。苏晚晚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适时地递上面皮或馅料，配合默契。
“妹子，你这手可真巧！”王嫂子看着苏晚晚手下飞快捏出的、褶子均匀漂亮的月牙饺，由衷赞道，“比我包得还俊！一看就是常活的。”
苏晚晚笑笑：“在家常帮娘包。”
“哎，对了，”王嫂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和关切，“早上……我看见陆营长他爹妈从你院里出来？他们来说啥了？没为难你吧？”她显然也听说了些关于苏晚晚“来历”的风言风语。
苏晚晚神色不变，手下动作不停：“没为难，就是来看看。我做了点早饭，他们吃了就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嫂子点点头，似有感慨，“陆老爷子（陆父）以前是咱师里的老领导，退了也威严着呢。陆阿姨（陆母）人其实不坏，就是眼光高，讲究。你能过了他们那关，不容易。”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声音更低，“妹子，你跟嫂子说实话，你跟陆营长……之前真不认识？就这么……结婚了？”
终于问到这个核心问题了。苏晚晚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家属院里迟早会传开各种版本，不如自己给出一个相对坦诚、又不会引发更多猜测的说法。
她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和坦诚：“嫂子，不瞒你说，我和陆营长之前就见过一面，是家里老人早年定的亲。我之前……年纪小不懂事，听了些不该听的话，闹了点糊涂心思，差点走错路。”她省略了私奔的具体细节，但点明了“糊涂”和“差点走错路”，这和王嫂子可能听说的传闻能对上，又显得她如今是醒悟了。
“幸好，”她语气转为庆幸和坚定，“关键时刻我想明白了，也幸好陆营长……他不计较，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知道自己之前有错，现在只想好好过子，不给他、不给家里丢人。”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认错的态度，又有珍惜当下的决心，语气诚恳，很容易博得同情和理解。
果然，王嫂子听罢，脸上的好奇变成了同情，还有一丝了然。她拍了拍苏晚晚的手背：“哎，谁年轻时候没犯过糊涂？知道错了，改了就好！陆营长那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有数，是条汉子！你好好跟他过，错不了！以后有啥事，就跟嫂子说，这院里没人敢欺负你！”
“谢谢嫂子。”苏晚晚感激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初步赢得了这位关键邻居的好感。
饺子很快包好、下锅。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配着王嫂子自己腌的蒜醋，味道确实不错。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饭后，苏晚晚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才回到自己那边。
下午，她没再出门。用炉子的余温烧了壶热水，又仔细地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亮堂堂的。然后，她拿出针线包，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开始缝补一件旧衣服的袖口。
时光在静谧和有条不紊的劳作中缓缓流淌。炉火偶尔噼啪，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苏晚晚的心，在这种踏实而具体的忙碌中，渐渐沉静下来。
***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天上午，苏晚晚正在院里晾晒昨晚洗净的衣物（用的是公用水管旁的公共晾衣绳），两个穿着军装、神情严肃的人走进了院子。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部模样的人，另一个年轻些，像是文书或警卫员。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附近几户人家的注意，有人从窗户后探出头来张望。
“请问，是苏晚晚同志吗？”戴眼镜的部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表情凝重。
苏晚晚放下手里的湿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点了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师政治部的赵事。”赵事出示了一下证件，目光扫过苏晚晚和她身后简陋的小屋，“有点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况。方便进去说话吗？”
政治部？了解情况？苏晚晚的心微微一沉。她侧身让开：“请进。”
赵事和年轻军人进了屋，目光迅速扫过净却空荡的屋子。苏晚晚请他们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桌边，平静地等待着。
赵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苏晚晚同志，我们收到一封群众举报信，涉及到你的爱人陆北辰同志，以及……你本人。信中反映了一些关于你们婚前婚后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组织上很重视，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果然！
苏晚晚瞬间明白了。陈明俊！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这么快、这么精准地下手，而且用如此阴毒的方式——直接举报到部队政治部门！作风问题，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对军人来说，是极其严重的指控，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程，甚至家庭。
愤怒的火焰在她中一闪而过，但立刻被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此刻，任何情绪的失控都是愚蠢的。她必须冷静，必须应对。
“赵事，”苏晚晚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没有惊慌，也没有被冒犯的激动，“您请问。我和我爱人，一定配合组织调查，如实说明情况。”
她的镇定显然让赵事有些意外。他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提问：“举报信中提到，你在与陆北辰同志结婚前，曾与一名叫陈明俊的知青关系暧昧，并有过……超出普通同志关系的接触，甚至在结婚前夜，还有过密会。请问是否属实？”
问题尖锐直接，带着审视。
苏晚晚早有准备。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赵事，关于陈明俊这个人，我想先说明几点。第一，我与他确实认识，他是下乡到我们村的知青。第二，我承认，在他刻意的接近和花言巧语下，我一度被迷惑，产生了错误的好感，并因此与家里发生矛盾，甚至有过不理智的念头。”她坦然承认了“错误”，但没有用任何暧昧词汇。
“但是，”她语气一转，变得斩钉截铁，“我与他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超越普通同志关系的接触！所谓的‘密会’，是指结婚前夜，他试图诱骗我与他私奔，我及时发现他的真面目，严词拒绝，并立刻返回家中。这一点，我的父母、兄嫂，以及当时在场的部分村民，都可以作证。我回家后，情绪激动，但衣着整齐，言行正常，家中长辈皆可证明我的清白。”
她顿了顿，看向赵事：“如果组织需要，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身体检查，以证明我的清白。也请组织派人去我娘家苏家村调查，核实我所说的情况。”
主动提出验身和接受调查，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坦荡。赵事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晚晚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那么，关于举报信中说，你与陆北辰同志结婚是出于某种交易或胁迫，并非自愿，婚后也形同陌路，陆北辰同志利用职权为你谋取便利等说法，你怎么看？”赵事继续问道。
苏晚晚几乎要冷笑出声。陈明俊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仅污蔑她，还想把陆北辰拖下水。
“赵事，”苏晚晚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我爱人陆北辰的婚姻，虽然始于长辈之约，相处时间尚短，但我们是自愿结合，合法登记，受法律保护。说‘交易’、‘胁迫’，是对我们人格的侮辱，也是对组织纪律的污蔑。”
“陆北辰同志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他的品行和原则性，组织上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从未利用职权为我做过任何超出规定的事情。我入住家属院，是符合随军政策的。他留下的生活费，是我们家庭的正常开支。至于‘形同陌路’……”苏晚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羞涩和坦然的无奈，“我们刚结婚，彼此还在适应。他工作忙，经常在营部，这是事实。但每次回家，我们都互相尊重，努力经营这个新家。昨天，他的父母还来看望我们，对我这个新媳妇也很关心。如果真如举报信所说，二老会这样对待我吗？”
她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既澄清了事实，又巧妙地用公婆的态度做了佐证，还点明了陆北辰工作忙的客观情况，将“形同陌路”的指控化解于无形。
赵事一边记录，一边微微颔首。他处理过不少类似的举报和家庭，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不哭不闹，不卑不亢，思路清楚，证据（人证）明确，态度坦荡。相比之下，那封匿名举报信（虽然没署名，但结合苏晚晚提到的陈明俊，来源不难猜）就显得有些捕风捉影，甚至恶意中伤了。
“苏晚晚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赵事合上本子，语气缓和了不少，“组织上不会偏听偏信，一定会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把事情调查清楚。对于恶意举报、诬陷同志的行为，我们也会严肃处理。”
“谢谢组织信任。”苏晚晚微微躬身。
赵事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看着苏晚晚，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小苏同志，你爱人是战斗英雄，现在又是骨，很多人看着，也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们刚组成家庭，以后的路还长，要互相扶持，把子过好。有什么困难，可以向组织反映，但也要注意影响，谨言慎行。”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提醒他们身处风口浪尖，告诫他们要稳当过子，别再惹出是非。
苏晚晚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赵事。谢谢您的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送走赵事二人，苏晚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危机暂时化解了。但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陈明俊就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这次没能咬中，绝不会罢休。而赵事最后的提醒，也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她和陆北辰这段仓促的婚姻，本身就处在某种微妙的关注之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
她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
只有自己立住了，才能更好地应对这些明枪暗箭，也才能真正拥有在这段关系里，平等的底气和选择权。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平静的家属院，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陈明俊，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任你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