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怪事,他都七年没练过武了,腰还能这么硬。”尉迟宝林更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嘟囔着。
“走,咱几个敲门去!”
“尉迟宝林,你这人怎么没个分寸,这种时候也能去敲门?”
尉迟宝林很不满地嚷嚷道:“这家伙典型的见色忘义,他要是再不出来,咱们哥几个都要喝趴下了。”
“不行,敲门去。”
嘎吱!
正说着呢,李靖推门走了进来。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心里都在犯咕哝:大将军不是该去另一边赶场子喝酒吗?
那边可是他徒弟嫁闺女、徒孙娶媳妇,就这么跑回来了?
这当师傅和当师公的,未免也太不把自家人当回事了吧!
大堂里面,那十几桌宾客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折返回来的李靖。
在大唐,这种正式宴席通常分为官宴和私宴两种!
官宴很好理解,就是政府部门请客。
尤其是负责外交的鸿胪寺办的酒席,那才是最讲究正规流程的官宴。
这种场面必须得分清楚主次和主客,座位的安排还得严格按照身份来定,绝对不能乱。
官宴通常不坐高脚凳子,也没什么大圆桌,皇帝和皇后坐在正上方的上位,面前放张长条桌。
客人们分坐两边,同样用长条桌和矮凳,一般一桌也就坐两个人。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表达尊重,同时也划清了主客的界限。
对那些外国使臣来说,这种吃饭的方式其实是在传达一个信号。
请你吃饭是尽地主之谊,咱们汉家是礼仪之邦,欢迎你来友好交流。
但同时也明确告诉你,吃饭得各坐各的,别想跟咱们套近乎,你始终只是个外人。
外人,早晚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要是想厚着脸皮赖着不走,甚至还想反客为主,那就只有被痛打一顿的份儿!
至于像婚宴这种私人宴请嘛!
大家都是大汉子孙,又是同朝共事的君臣。
和程咬金私底下有时候还哥俩好地称兄道弟,有时候还瞒着家里媳妇跑出去挖野菜吃呢。
这种时候他们就围坐在一起,坐着一样高的凳子,在一张大圆桌上共享一道菜。
这种氛围很亲切,从大局来说,全都是自家人!
“大将军,您怎么回来了?”
“那一头,这么快就散场了?”
哎!
李靖重重叹了口气,快步走到这帮年轻人聚堆的大圆桌旁,压低声音问道:“他们圆房了没?”
“你们几个去检查过了没?”
秦怀道、尉迟宝林,还有程家的那三兄弟、张琅,甚至包括那些城西的纨绔子弟,全都被问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大爷,您是不是喝高了?”
“您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对这种年轻人入洞房的事儿这么上心啊?”
“千牛卫奉御都尉秦怀道,回答本将军的问题!”李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秦怀道,压不理会周围那些把他当成老神经病的人。
大家都觉得这老爷子疯了,六十多岁了居然关心这个。
秦怀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整个人都懵了。
心说问这种大伙儿都觉得害臊的私事,竟然还带这么正式的口吻?
秦怀道暗暗咽了口唾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一脸无奈道:“回禀大将军,程处恪至今还没露面陪哥几个喝酒,目前敌情尚不明朗。”
“我等尚未派出探子前去查探!”
长孙皇后一脸尴尬地偷瞄了一眼,则拉着个脸,憋屈地喝了一口闷酒。
真是把老脸都丢尽了!
要不是瞅着他资历老,他真想……
“回禀大将军,左金吾卫将军尉迟宝林,刚才正打算去查探虚实。”
“可这帮家伙拦着不让我去,这可是贻误了紧急军情,还请大将军把他们重重责罚二十军棍。”
噗呲!
哈哈!
哈哈哈!
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哄堂大笑,都觉得这老家伙就是个活脱脱的神经病。
尉迟宝林这小子胆子也是真大,仗着个子大,竟然连大将军都敢戏耍。
被他这么一搅和,大家都笑开了花。
李靖眉头紧锁,这下听明白了,闹了半天这帮小子也没打听到准信儿。
罢了,全都随缘吧。
啪!
李靖抬手就在秦怀道和尉迟宝林的脑门上各拍了一巴掌,嫌弃他们竟然拿带兵打仗的术语来敷衍自己。
论起辈分,他可是连这帮孩子的亲爹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声叔的人。
“您老打我嘛呀?”
“是您自个儿先摆谱说,要回答本将军问题的。”
说起来也是挺逗的,李靖、苏烈以及苏玉若这三代人的官威简直一模一样。
当初在屋里,苏玉若问那种“我长得美不美”的问题时,也是张口闭口“回答本将军的问题”!
“行啦!”
“都消停点儿!”
阴沉着脸呵斥道:“李靖,你到底想搞哪样?”
“你自个儿算算你多大岁数了?”
“你也就比太上皇小那么几岁,怎么还对年轻人的那点房中事感兴趣,你害不害臊啊?”
害臊?
席间这帮凡夫俗子哪能猜到这位军神心里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曾经的纨绔少侠,自有他一套独特的思维模式和打探情报的方法。
别人笑我李靖太疯癫,我笑他人看呐!
算了,没必要跟这帮俗人多费口舌!
李靖再次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跟前,拱手施礼道:“陛下,老臣心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讲,千万别讲!”
“太丢人。”
李靖嘿嘿一笑,点了点头:“那成,老臣就不开口了。”
说完这话,李靖作势就要大摇大摆地离开。
“回来,让你讲你就讲!”
“赶紧把话说完,然后踏踏实实坐下喝酒,别在这儿给朕丢人现眼了。”
“你这当爷爷的想关心后辈,朕能理解,可你就不能私底下问问?”
还特意学着刚才李靖那副严肃的嘴脸调侃道:“竟然还摆出‘回答本将军问题’的臭架子。”
“朕今儿个喝得正高兴呢,还偶尔自称一声我呢!”
长孙皇后只是默默低下了头,毕竟新房里那位正主儿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这个李靖,确实太不上道了。
李靖这会儿神色突然一正,沉声道:“陛下,皇后娘娘!”
“那花轿,抬错了地方。”
呲——!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这下子,再也没人说他是老神经病了。
片刻之后,长孙皇后第一个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李靖,这种话可不能胡乱说啊!”
这一刻,一的庄严范儿彻底没了!
那种即便三十多岁也依然美艳不可方物的贵妇气质,崩了!
至于身为《女则》作者的那种淑女典范的气度,更是荡然无存。
伸手指着李靖,气得结结巴巴。
既然早就晓得这档子事,刚才嘛不早说,非得去逗弄那帮小辈,还搞什么回答本将军的问题。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全天下人的大牙都得笑掉。
皇家承办的大喜事,竟然能办出这种荒诞差错?
“李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要不是顾及他资历深、战功赫赫,要不是在登基后要表现出一种圣明的德政,这会儿真想亲自动手揍人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李大军事家,就像在军帐里给下属分析战局一样,慢条斯理、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
嗖——!
噼里啪啦!
刚才还喝得满脸通红、身体歪斜的这帮人,此刻一个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着新房的方向发起了全军出击。
由于跑得太猛,不少人把酒杯碗筷全掀翻了,凳子倒了一地。
就连长孙皇后也不顾形象地甩开了碎步,跑出了大脚马皇后的那种风火劲儿。
程咬金和崔红云老两口瞪着李靖,愣是没说出话来,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要是这两人真就这么将错就错地圆了房,往后可咋整?
他们家老四长得那叫一个标致,是个女人见了都要流口水的俊俏货色。
被那个传说中茹毛饮血的女汉子给缠上,那不得被人生生嚼碎了咽下去啊!
尤其是崔红云,她可是出身于清河名门崔氏,自小接受传统礼教熏陶,是典型的温婉女子。
她平生最讲究的就是端庄贤惠,要是摊上这么一个整天打打的儿媳妇……
就在所有人乌泱乌泱朝着新房冲过去的时候,李靖却露出一副仙风道骨般的笑容。
他悠哉地坐回位置上,给自己斟满一杯美酒,细细品了一口。
“徒孙丫头,你可得给师公争气啊!”
“苏大将军,您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守门的门童瞧见苏烈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赶忙上前拱手打招呼。
今天的怪事可真是一桩接一桩,邪门透了!
当师公的李大将军,也就是去那一头稍微凑个热闹就跑回来了,实在是不怎么负责任。
当亲爹的苏将军也是,走个形式就赶回来了。看来在他心里,还是这帮武将兄弟比自家闺女更有分量。
倒也难怪,谁家要是摊上个这种像糙汉子一样的闺女,估计心里都挺郁闷的。
就算立了再大的军功、武艺再好又能怎么样?
长得不讨喜,连当亲爹的都嫌弃,能早点嫁出去就算阿弥陀佛了。
“把马给我牵好了。”
苏烈扔下缰绳,迈着虎虎生风的步子直奔大厅而去。结果一进门瞧见的却是满地的碎瓷片和东倒西歪的凳子。
正中间的那桌上,只有恩师李靖一个人在那儿独占一席。
悠哉地品着小酒,吃着残菜,看起来惬意极了。
“恩师!”
“难不成他们全都知道了?”
“老夫得赶紧去后头瞧瞧!”
李靖眼皮都没抬一下,喝道:“站那儿别动!”
“过来,陪师父喝两杯闷酒。”
“年轻人自个儿的烂摊子,你少在那儿瞎掺和。”
苏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跺脚,他早就听说程家的那个老四长得俊俏得离谱。
万一自家那暴力闺女真一眼相中了人家,甚至动武把人家给强行办了,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他本来想早点脱身过来看个究竟,结果长孙无忌像块橡皮膏药似的,死死缠着他不放。
“恩师啊,这要是真闹出个三长两短,皇家可是要丢大脸的。”
“再说了,这两桩婚事背后牵扯了多少利益纠葛,您老人家心里还能没数?”
“千万错不得,绝对不能出差错啊!”
说罢,苏烈拔腿就要往外冲,可步子还没迈开就卡在那儿了。
一只有些皱纹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眼前这位壮汉的身躯魁梧得甚至盖过了程咬金,浑身的肌肉疙瘩比尉迟恭还要结实几分,却被眼前这位老牌纨绔轻轻伸手一按。
那宽厚的手掌落下的刹那,苏烈只觉得双肩仿佛压下了一座巍峨的泰山,沉重得让他双腿发软。
“恩师,您老人家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李靖嘴角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有什么错不得的,依我看,这错得好,错得妙。”
“且不说别的,单凭苏玉若那丫头是我李靖兵法的唯一传人,她就算闯下天大的祸也错得起。”
“再者说,看看她立下的那些赫赫战功,就算有些出格的举动,也没人敢说个错字。”
“最后还有你苏烈这层关系,你可是我李靖名义上的关门弟子,我护着自家人有什么错?”
苏烈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师父并非在自卖自夸,这位可是大唐名副其实的顶级将领,堪称军神界的标杆。
想当年李靖收徒,那可是得经过当今圣上亲自点头同意的,排场极大。
毕竟若是教出一个后想谋权篡位的枭雄,这世间恐怕没几个将领能压得住阵脚。
只要能成为李靖的入室弟子,哪怕只是学到点皮毛功夫,那在军中也是了不得的存在。
瞧瞧这门下最差的一位,如今都已稳坐兵部尚书的高位,可见其含金量有多惊人。
而苏烈作为关门弟子,全家老小享受的待遇自然是不可同而语。
哪怕是真的闹出了这点所谓的乌龙,在皇家眼里也是能被包容的小曲,完全可以大事化小。
更何况,这回轿子抬错人的源头在那帮皇亲国戚身上,跟他们苏家其实扯不上半点系。
紧接着,李靖神色淡然地补充道:“老夫这辈子为了汉家江山马踏四方,纵横沙场多年从未吃过败仗。”
“如今我膝下已然没有后辈了,好不容易有个视如己出的徒孙丫头,她的终身大事自然是顶要紧的。”
“那些掺杂了太多政治算计和利益交换的联姻,从来就跟幸福这两个字不沾边。”
“现在这种阴差阳错的局势反而挺好,程家那帮人整天乐呵呵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野心。”
“况且程家那第四个儿子,早些年确实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英雄,底子并不差。”
苏烈听到这话,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勾勒了出来,猛地一拍大腿。
对呀,当年的盛况还历历在目!
在大唐第一届将门子弟的比武大赛上,正是那程家的混小子力压群雄,拔得头筹。
那时候苏烈还待在长安城里,他的宝贝女儿也跟在身边观战,只是当时这丫头非要扮成男孩子模样。
只是这七年来程处恪一直表现得像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让大家都快忘了当年的天才少年。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虽然行为荒唐,但做事还算有品位,始终坚守着做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恩师,既然他曾经是块这么好的璞玉,怎么如今会沦落到这副落魄模样?”
李靖无奈地摊开双手,那表情仿佛在说自己只是个懂打仗的凡人,又不是能掐算的活。
随后,这位老军神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精明。
他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夫妻相处之道,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性格互补。”
“若是两个人都像铁疙瘩一样刚硬,那子没法过,得一个强点一个弱点,这才是长久的过法。”
“往后这子若是定了,无非也就是他们家呈现出一种男方柔弱、女方刚强的独特画面罢了。”
“你就权当是咱们家那个没胡须的铁娘子,嫁给了一个带把的小家碧玉得了。”
“说不准我那个泼辣的徒孙丫头,反而能在那傻小子身边寻到真正的快乐。”
“那程家的四小子,没准也能在她的调教下重归正道,变回以前那个热血满腔的少年郎。”
苏烈听得连连点头,心说师父果然是师父,这看问题的角度就是跟常人不一样。
他忍不住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还是恩师您看得透彻,毕竟您当年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大纨绔,这方面的经验确实老到。”
“听您这么一说,苏烈这心里算是彻底敞亮了,不再纠结那些琐碎细节!”
“谁能想到,这竟是当年那个敢偷萧皇后手帕,还大着胆子写情诗偷偷还回去的情种能说出的话。”
“想当初晋王殿下可是气得悬赏千金,非要取那飞贼的项上人头不可,闹得满城风雨啊。”
“说起来,萧皇后那时候的年纪似乎也比您大了三岁吧?”
“真是凑巧,我家这倔丫头的岁数,也刚好比那程处恪大了整整三圈。”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李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老猫。
他老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在苏烈的后脑勺上狠狠来了一下:“是哪个混账东西在背地里嚼这种舌?”
苏烈斜着眼珠子瞅着他,心说您老人家做都做了,难道还怕别人提两句吗?
这未免也太霸道了,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苏烈一脸委屈地揉着脑袋嘟囔道:“贞观四年咱们带兵横扫东突厥的时候,您为了劝萧皇后活下去,求她回长安安享晚年,这事儿可是您亲口招供的。”
“那首情真意切的告白诗,您当时可是念得声情并茂,眼眶都红了。”
说着,苏烈竟开始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当年的场景,连神态都学了个七八分:“快把刀放下吧,隋朝已经成了过去式,但这片土地依旧是咱们的家园呐!”
“当今皇上已经用帝王的礼仪安葬了隋炀帝,给足了前朝皇室的面子。”
“圣上还特地允许你回来好好过子,承诺等你百年之后还能与他在地底下重聚。”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你的亲骨肉,那当年的如意公主,也就是如今的杨妃娘娘。”
“为了亲人,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活出个样儿来!”
“美娘,你一定要保重啊!”
“后梁帝女的风姿实在是千古罕见……”
苏烈还没来得及把第一句诗吟诵完整,就被李靖势大力沉的一脚直接踹飞,摔了个狗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