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分家自立藏生计,闲夫妻悄聚家财
深秋的风掠过苏家坳的山梁,卷着田埂上枯黄的狗尾草,打了个旋儿落在土路上。苏家大院里,分家的最后一点喧嚣也终于散尽,原本拥挤热闹的院落,骤然空了大半,只剩下苏老大苏老二两家的抱怨声,和老爷子老太太沉闷的叹息声。
苏国强一家三口,彻底搬离了苏家老宅。
队里批的那间独门独户的土坯房,坐落在村子西头,挨着山脚,位置偏了些,却胜在清静自在。院墙是夯土砌的,不算高,院门是两块破旧木板拼起来的,推开门便发出“吱呀”的声响,院里不大,却方方正正,墙角堆着几捆柴,屋前还有一小块空地,刚好能种些葱姜青菜,比起老宅里挤挤挨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窘迫,不知舒坦了多少。
自打分家的消息传出去,苏家坳的议论就没停过,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苏国强一家的笑话。
“老三那两口子,这下算是没依没靠了,看他们往后怎么活!”
“苏国强腰有伤,重活不了,林红梅又娇气得很,从来不肯下死力气活,就靠那点工分,一家三口等着喝西北风吧!”
“分家的时候,老两口没敢多偏疼,粮食布票都按人头分,不出半年,他们家铁定揭不开锅,到时候还得厚着脸皮回来求老人!”
这些话,有的飘进林红梅耳朵里,她正坐在炕沿上,给苏清然缝补小褂,指尖的针线不停,脸上半点愁绪都没有,只是淡淡一笑,全然没放在心上。
苏国强则靠在屋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摩挲着一截打磨光滑的藤条,眉眼慵懒,眼神平静。对于外界的嘲讽和看低,他仿佛全然不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半点没有分家后要发奋图强、拼命挣工分的样子。
他不是不想勤快,是实在没法勤快。
年轻时在公社工地活,伤了腰,落下了病,别说是犁地、挑担、扛麻袋这类集体重活,就算是长时间弯腰活,都疼得直不起身。当初在老宅,靠着老爷子老太太护着,尚能躲懒,如今分家单过,他更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去硬扛。
更何况,他从来就不觉得,只有拼死拼活在生产队挣工分,才能活下去。
夫妻俩心里,早就盘算了一盘明白账。
在这七十年代的乡下,靠集体工分,只能勉强混个温饱,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晒,累死累活,到头来分的粮食,未必能吃饱,更别提攒钱、给孩子好子过。苏国强脑子活,从不死磕农活,林红梅心思细,一手针线活在整个苏家坳都数一数二,两人默契十足,分家之后,便开启了属于他们的“躺平攒钱”路子。
天不亮,当村里人还在睡梦中,准备着早起去生产队上工的时候,苏国强就已经悄悄起了床。他不声不响地揣起一个破旧的竹筐,轻手轻脚推开院门,专往偏僻的地方走——后山脚下的密林边、公社旁边的废品堆放处、村外河边的荒滩上,都是他常去的地方。
别人眼里毫无用处的野藤条、粗壮的茅草、被丢弃的旧木料、碎布头,在他眼里都是宝贝。他眼力好,专挑质地结实、能派上用场的捡,藤条用来编织筐子、篮子,旧木料打磨之后能做小板凳、小桌子,就连那些零碎的净布头,都能带回家给林红梅做针线活用。
等天大亮,村里人都下地活了,他才慢悠悠地背着半筐“宝贝”回村,正好赶上生产队出工,随便找队长报个到,挑点拔草、拾穗、看水渠这类最轻松的零碎活,不用费力气,不用累身体,混够了基本的工分,绝不做多一丝一毫的停留。
晌午别人都在地里拼命活,他找个树荫歇着,傍晚收工的钟声一响,他比谁都走得快,第一个回到家里,关起院门,就开始捣鼓自己捡回来的东西。
夜里,屋里点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不大,却足够照亮眼前的活计。苏国强坐在桌边,细心地将藤条浸泡、去皮、编织,指尖翻飞间,一个结实又精巧的藤筐就渐渐成型。他的手很巧,编出来的筐子、篮子,比集市上卖的还要密实好看,不管是装粮食、放杂物,都十分实用。
另一边,林红梅则守着针线笸箩,忙碌不停。
她把苏国强捡回来的碎布头,按颜色、质地分类拼接,细细缝制,做成小巧的手帕、结实的鞋垫,又用家里仅有的棉线,纳鞋底、做布鞋。她的针线活细致,针脚细密均匀,做出来的布鞋合脚耐穿,绣的小花样式别致,在镇上集市上,最是受人欢迎。
夫妻俩各司其职,互不打扰,偶尔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心照不宣的笃定。
他们从不在村里张扬,所有的手工活,都关起院门来做,夜里尽量压低灯光,生怕被村里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在所有人面前,他们依旧是那副懒散清闲、不求上进的模样,从不透露半点私下营生的痕迹。
每逢镇上大集,苏国强便天不亮出门,绕开村里的大路,走山间小路赶往镇上。把提前做好的藤筐、布鞋、手帕悄悄拿到集市上,找个偏僻的角落摆摊,不用吆喝,凭着扎实的做工,总能很快换些零钱,或是直接换些细米白面、猪油盐巴,偶尔还能给苏清然换两块水果糖、一块桂花糕。
除此之外,他还格外擅长“捡漏”。
公社处理积压的残次粮食、仓库淘汰的旧布料、村里人家里不用的旧物件,他都第一时间打听清楚,用极低的价格买下来,粮食筛一筛、淘一淘,照样能吃,布料洗净、拼接好,就能做衣服、做被褥,花极少的代价,就能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苏国强家的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空空荡荡的粮仓,渐渐装满了杂粮和白面,橱柜里有了荤油,盐罐再也没空过,衣柜里添了几件半新的衣物,苏清然原本略显蜡黄的小脸,变得圆润,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身上的衣服净平整,扎着两个小辫子,娇憨可爱,偶尔嘴里还含着糖,笑得眉眼弯弯。
夫妻俩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应付老宅里的鸡毛蒜皮,不用在生产队累死累活,每天清闲自在,子过得安稳又富足,比分家前在老宅里,舒坦了不止一倍。
可这份清闲与富足,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最大的隐患。
苏秀月几乎每天都躲在暗处,盯着苏国强家的小院。
她看着苏国强每天慢悠悠出工,慢悠悠回家,从不重活,却总能往家里带好吃的;看着林红梅每天衣着净,不用下地拼命,依旧容光焕发;看着苏清然被养得娇滴滴的,吃穿不愁,无忧无虑,心底的嫉妒和不甘,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凭什么?
她每天跟着父母起早贪黑,在生产队最累的活,掰玉米、割麦子、挖野菜,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一年到头,也只能吃粗粮野菜,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吃上,更别提糖果、新衣服。
而苏国强夫妻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从不参加集体重活,分家之后,子反倒越过越红火,苏清然更是被捧在掌心里,活得像个小公主。
凭什么好事都被他们一家占了?
凭什么自己要在泥里苦苦挣扎,他们却能轻轻松松过得舒坦?
苏秀月站在墙角,死死盯着苏国强家紧闭的院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
她不甘心,更不能容忍。
既然他们能过得这么安稳,那她就非要搅出风浪,非要毁掉他们的好子,让他们也尝尝,自己所受的苦!
这段时间的隐忍和观察,让她彻底摸清了苏国强一家的作息,也在心底,悄然酝酿着一个恶毒的计划。
她看着院里苏清然欢快奔跑的身影,看着苏国强夫妇悠闲自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苏国强,林红梅,苏清然,你们的好子,过不了多久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你们在苏家坳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苏秀月转身离去,背影里满是偏执和恶意。
而苏国强家的小院里,依旧一片祥和,苏清然蹲在地上,逗着墙角的小虫,林红梅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向丈夫,眉眼温柔。
苏国强抬眼,望向院外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不是不知道苏秀月的窥视,只是懒得计较,可若是有人非要找上门来,招惹他们一家,他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一场围绕着苏家的暗流涌动,才刚刚开始,而苏国强夫妇,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