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沈氏大厦时,林栖月腿上摊着那份刚从沈砚辞办公室带出来的案卷。
沈清禾,三十一岁,与丈夫赵启明结婚六年,育有一女赵一一,四岁。
三个月前,赵启明以妻子“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子女”为由向法院离婚,同时申请冻结夫妻共同账户。
案卷里夹着一张孩子照片。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冲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栖月翻到财产清单那页,手指忽然顿住。
赵启明实际控制的明远供应链,去年第四季度有一笔二百八十万的咨询服务费支出,收款方是博远地产旗下的子公司。
而博远地产的母公司,正是傅氏。
傅景珩的傅氏。
林栖月瞳孔微缩。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加密文件夹。
如果赵启明通过傅氏系公司转移婚内财产,那傅景珩在这桩离婚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需要查清楚。
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已经开始工作了。
手机屏幕亮起。
大成律所合伙人程越发来邮件。
“林栖月律师,请于今下午三时到律所会议室参加临时合伙人会议。因你个人婚姻事宜涉及本所重要客户,律所需就相关事项与你沟通。请准时出席。”
没有“收到请回复”,没有“谢谢”。
冰冷的通知口吻,和当年她拿下年度创收冠军时,程越亲自捧着花进来祝贺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栖月合上案卷,对司机说:“去大成。”
大成律所的会议室在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CBD一整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林栖月推门进去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程越坐在主持位,右手边是主管行政的赵主任,左手边是风控部负责人孙律师。其余五位合伙人有三位到场,另外两位以视频接入。
林栖月的座位被安排在最远端,正对着程越,像一场审问。
“林律师来了。”程越抬了抬下巴,“请坐。”
没有咖啡,没有寒暄。
林栖月把包放在脚边,坐下,脊背挺直。
“今天的议题。”程越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是你的个人婚姻对本所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昨晚,你在直播间公开指控丈夫出轨,并提及傅氏博远地产相关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据我们了解,博远地产及其母公司傅氏集团,均在大成律所的常年法律顾问服务名单内。”
“你作为大成执业律师,在公开平台发表针对本所客户的负面陈述,涉嫌违反律师执业规范中关于利益冲突的规定。律所决定——”
“程主任。”
林栖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让会议室的回音系统都震了一下。
“在您继续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程越皱了下眉:“你说。”
“傅氏集团及博远地产,目前是否由我林栖月本人,或由我名下团队提供任何法律服务?”
孙律师翻开风控记录,摇了摇头。
“你名下没有傅氏系公司的代理记录。”
“那么。”
林栖月接得很快。
“我作为傅景珩的配偶,在个人社交账号上陈述个人婚姻事实,和大成律师代理客户对立面的执业利益冲突,是两件事。前者是我的个人权利,后者才受律师执业规范约束。请律所不要混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视频那头一位合伙人低头喝了口水。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
“林律师,话虽这么说,但傅氏是律所年费客户,年贡献营收超过八百万。傅先生本人对你的直播内容表示非常不满。律所夹在中间,需要给客户一个交代。”
“赵主任,什么交代?”
林栖月看着他。
“我在直播中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相应证据支撑。傅景珩如果认为我侵犯了他的名誉权,可以通过诉讼途径解决。大成作为律师事务所,比任何人都清楚,未经司法认定之前,不能用客户不满替代事实判断。”
“但你不能一边拿着大成的律师证,一边——”
“赵主任。”林栖月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理解律所的处境。我愿意配合。”
程越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顿了一下才说:
“律所的决定是,自今起暂停你在所内的系统权限,包括案件管理系统、财务系统和内部数据库,直至审查结束。你的在办案件将暂时移交其他律师跟进。”
“可以。”
林栖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帽拧开。
“请律所出具书面决定,注明暂停权限的具体起止时间、暂停范围、审查期限,以及案件移交后的责任归属。我需要在上面签字确认。”
程越和赵主任对视了一眼。
他们准备好了应付她的愤怒、委屈、辩解,甚至眼泪。
没有人准备好应付一个冷静地问你要书面通知的女人。
“这个……”赵主任看了眼程越,“书面通知稍后会出具。”
“那我等书面通知出来之后再签。”
林栖月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语气不紧不慢。
“在没有书面依据的情况下,我不会口头同意任何权限变更。这是我的执业权利,律所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风控部孙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合理。”
程越深吸一口气,对赵主任点了下头。
赵主任起身出去,五分钟后带回来两份打印好的文件,盖了行政章。
林栖月逐条看完,在空白处手写了一行字:
本人已知悉上述内容。补充说明:林栖月个人婚姻不涉及大成律所代理的傅氏系公司业务,不存在本人执业利益冲突。
然后签了名,推回桌上。
“另外。”
她把笔收进包里。
“审查期间,我不会使用律所任何资源处理个人婚姻事务,不会通过律所系统调取任何与傅氏相关的资料,也不会以大成律师名义就婚姻案对外发声。律所不用替我承担风险,我也不需要律所替我扛。”
这话一出,连视频那头一直沉默的一位合伙人都抬了下眉毛。
“但我有几点不会做。”
林栖月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第一,我不会删除直播。那是我作为个人的合法表达,律所无权要求我删除。”
“第二,我不会道歉。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傅景珩出轨是事实,傅家我签净身出户协议也是事实。”
“第三——”
手机嗡嗡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沈氏法务部。
林栖月按掉电话,继续说:
“第三,我不接受律所任何形式的配合客户施压。大成如果因为傅氏的压力对我采取超出行业规范的处罚措施,我会依法申请执业权益保障。”
沉默。
程越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律所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好。”
林栖月拎起包。
“审查结果出来后,通知我。”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程主任,我是大成近三年连续创收第一的合伙人。如果我最后选择离开,请律所提前算好我的退伙结算。按协议第七条第四款,合伙人退伙当年的分红,应该按实际执业月份折算。”
门在她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谁也没说话。
走出大成律所大门,林栖月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两分钟。
十月的北京,风吹过来已经带着凉意。
她翻出那个未接来电,拨回去。
“林律师您好,我是沈氏集团法务部陈锐。”
对面是标准的公司法务语气。
“沈总已经批准了对您的正式委托意向。我们需要和您确认委托函的接收方式,以及您方便签署的时间。”
“稍等。”
林栖月打开手机备忘录。
“在正式签署委托之前,我需要先完成利益冲突核查。请把沈清禾女士案件的对立方,赵启明先生实际控制的明远供应链以及其关联公司名单发给我。我需要确认沈清禾案的对立方与我的现有客户及在办案件没有冲突。”
“好的,预计今天下班前发给您。”
“另外。”林栖月顿了顿,“沈清禾案不作为大成律所指派案件处理。后续代理主体和签署安排,等利益冲突核查完成后再确认。委托函上请注明这一点。”
陈锐沉默了两秒。
“明白。我会向沈总转达。”
挂掉电话,林栖月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
忽然间,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睁开眼,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
沈清禾比照片上瘦得多。
深棕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左边颧骨上有一块淡青色的淤青,被粉底盖了一半,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小脸埋进妈妈脖子里,只能看见后脑勺上歪歪扭扭的两个蝴蝶结发卡。
“林律师。”
沈清禾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又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沈砚辞说,你接我的案子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林栖月站起来。
沈清禾的嘴唇在发抖。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来。
屏幕上是赵启明发给她的微信,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清禾,一一的幼儿园我已经转走了。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带她。你要是再闹,我就申请限制你探视。你最好明白,孩子跟着你不如跟着我。”
下面是一张照片。
赵启明和小女孩在某个游乐场合影。小女孩没有笑,眼睛红红的。
“他趁我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把一一接走了。”沈清禾的声音在发抖,“我跟了三天才找到。他们说我精神有问题,说我看不住孩子……”
她抬起眼,眼眶里全是血丝。
“林律师,你真的能帮我把一一留下吗?”
林栖月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看着她脸上没盖住的淤青,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孩子,看着她眼底那种不是疯,是怕。
怕到几乎站不住,但还是跑来找她了。
“能。”
林栖月说。
她伸出手,轻轻托住了沈清禾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