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林家的平静被打破了。
拄着拐杖过来了,不是来串门的,是有正事。
林红枣正在灶房里烧火,听到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听得一字不落。
“桂兰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母在堂屋里剁白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听到婆婆的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啥事儿?”
“我那个远房表姐,你还记得不?就是隔壁村王家庄的,她儿子结婚七八年没生,想在村里过继一个丫头过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跟她说了咱家六丫头的事,她挺满意的,说愿意出二十块钱彩礼。”
刀停了。
林红枣蹲在灶膛前,手里攥着一柴火,没动。她听到堂屋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林母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妈,您是说要过继……六丫头?”
“又不是送人,是过继。过继了也是叫妈叫爸,又不是不给饭吃。”的语气理所当然,“二十块钱呢,够你家买好几个月的粮食了。再说你们家丫头多,少一个不算啥。”
林母手里的刀放下来,声音硬了几分:“妈,这事儿我得跟大壮商量。”
“大壮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了不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跟你说,这事儿我已经应下来了,过两天人家就来看看孩子。你提前跟六丫头说一声,别到时候闹脾气。”
林红枣把柴火塞进灶膛,火光照着她的脸,表情很平静。
过继。二十块钱。
她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理清了这件事的底层逻辑:,觉得丫头片子不值钱,与其在家里养大嫁给别人家,不如换二十块钱,还能落个人情。至于那个“远房亲戚”是什么人家、会对她好不好,不在乎。
在这个年代,这种事并不少见。丫头不是人,是货物,是可以被送来送去的。
林红枣没有慌。
她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待过,经历过的“被优化”“被转岗”“被边缘化”比这个复杂多了。过继这种事,只要她本人不愿意,没人能把她绑走——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关键是,她现在七岁,已经在家里建立了一点“价值”——她能活,能领来救济粮,能从刘婶家蹭来肉。林母不会那么轻易松口。
果然,堂屋里又传来声音。
林母这回没让着:“妈,六丫头虽然小,但家里活没少。上次救济粮的事就是她去说的,沈建设才给补了五斤。您要把她送走了,谁来……”
“救济粮是队里该给的,跟她有啥关系?”打断她,“你别被她那张嘴哄了,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还能翻天了不成?”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怕婆婆。这个家里,的权威是最大的,林大壮窝囊,她再泼辣也不敢跟婆婆正面顶撞。
“我再说一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过两天人家来看人,你把六丫头收拾净点,别让人嫌弃。”
她走了。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林母一声长长的叹气,叹气里带着无奈和疲惫。
林红枣知道,林母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没拒绝”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在的压力下,林母能做的只是“再想想”。
但“再想想”的时间窗口很短,她必须在这两天之内把这件事搅黄。
晚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在,气氛不太对。林母心不在焉,林大壮闷头吃饭不说话,几个哥哥姐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空气有点紧。
林红枣照常吃饭,喝粥,啃咸菜,吃完帮林母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她凑到林母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妈,是不是想把我送走?”
林母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没说话。
林红枣也不需要她回答,洗完碗就回屋了。她躺在炕上,盯着发黑的房梁,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明天的“作战计划”。
硬顶没用,她是小孩,跟正面冲突只会被镇压。哭闹也没用,巴不得她哭,哭得越凶越好,这样送走她的时候别人就不会觉得是心狠,而是“这丫头太闹了,养不住”。
她需要一个让“食言而肥”的办法——一个让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说“不过继了”的办法。
黑暗中,林红枣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埋在煤灰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