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矿星的含硫风从矿区旧址上刮过,把锈蚀的铁架吹得嗡嗡响。这片废墟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出现过这么多活人。
马库斯和铁牙站在旧矿务楼前面的空地上,两人面前是一块刚从碎骨港运来的合金基碑,还没刻字。铁牙把焊枪夹在腋下,蹲在地上用马克笔在基碑底座画安装线,画完一条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水平。马库斯拎着液压扳手站在旁边,防溅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还攥着一份从罗塞塔网旧备份里印出来的赤矿星第七区矿工营房平面图。平面图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铅笔标着“冬衣发放点”“防疫接种站”“家属签注登记窗口”——都是骆明秀当年手绘的。
“基碑往左挪半米。”马库斯用扳手指了指,“原来的防疫接种站登记窗口就在那个位置,墙基还在。从登记窗口往里走是放疫苗冷藏柜的护士台,护士台对面搁长椅,以前就是给排队的家属休息用的。这批长椅后来也在探亲假期间临时代替过伤员转运床位。”
铁牙没抬头,用焊枪在基碑底座画了条新线。“知道了。我把锚栓打在旧墙基外侧,不碰原墙。”
阿米拉站在旧矿务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对外文明联络办公室刚签发的民用公共卫生用地批文。她把批文复印件压在旧矿务楼门口那把锈迹斑斑的铁质长椅上——这把长椅从矿区食堂被拖出来摆在走廊尽头已经很多年了,现在被擦掉锈层,重新涂了一层防锈漆。她在批文备注栏加了几行小字:“旧址改建赤矿星抗疫纪念馆,由碎骨港对外文明联络办公室兼管。首批展品:骆明秀船长旧式碳棒笔芯一支,蝶茧号勘探员手写家属签注表复印件一份,勘探员旧式赤矿星矿区工具一套,薇拉·科尔民用隔温壳体设计图原稿,科尔工坊母体舱改件铭牌,春巢-7号科林·布莱恩货运志扫描件,赤矿星矿区托儿站小花·科尔命名炭笔字页。”
她写完之后把批文折好放进文件袋,从工具箱里拿出老瞎眼那把许久没用过的碎骨港港务章,蘸了印泥,压在批文落款处。然后她把港务章锁回工具柜,推门走进旧矿务楼的大厅。大厅里陈列着赤矿星矿区历年冬衣发放记录、防疫接种名单、矿区托儿站儿童画,还有红隼母亲那张签注登记表的扫描件和蝶茧号勘探员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家属签注表复印件。陆野站在勘探员的登记表展柜前,灯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勘探员的家属签注栏还没有填完。他的登记表最后一行,紧接着那句‘老婆’,还是空的。”他说。
红隼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从母亲医疗船上收回的那支旧碳棒笔芯。她把笔芯放在勘探员登记表旁边的展柜隔板上,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柄轻轻压稳。“这支笔芯是我妈从前在矿区防疫接种点写分发清单的那支,碳粉已经用光了。”她看着展柜玻璃上映出的勘探员旧照片,“但你可以用。”
陆野从展柜前拿起那张登记表,连同一把刀尖被磨钝的旧式合金匕首,一起交还给帝国矿业管理局派来的归档员。归档员把登记表和合金匕首分别密封进两只透明档案袋,贴在同一个展柜隔板上,袋内压条各印着一行相同的归档备注:家属签注格式同赤矿星第七区矿区家属登记表,建议承交军方指定亲属或由民政代转。他签完归档号,把签字笔放回桌上。
碎骨港港口情报网把纪念馆首批展品的目录挂在首页,只配了一张图片——是勘探员入职时在赤矿星矿区办事处门口拍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下方是魅蛇手打的三个字:请回答。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港口情报网首页用任何幽默或商业措辞。
科尔翻新站。涡轮测试台。
老科尔把母体舱原型机最后一层内壁反射涂层的校准数据上传到联邦军事工程学院数据库,首席工程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薇拉·科尔在星历1192年手抄的原始热力学参数表。两人刚把原型机从旧型号升级为矿区通用医疗舱——外壳加装独立光伏面板,内部加设疫苗冷藏柜接口,舱门铭牌上刻着薇拉·科尔的原设计编号,编号下方新增一行备注:本舱已由联邦军事工程学院与科尔翻新站联合升级,适用于赤矿星矿区旧址常驻民用医疗站。老科尔在铭牌角落添了一行小字:原型涂料配方由我妻子设计。
“矿区通用医疗舱明天送到赤矿星旧址,安装位置就在防疫接种站原登记窗口对面。”他从涡轮测试台上拿起那份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母体舱组装清单,放在工具箱旁边,“薇拉的图纸现在全部归档完毕,我替她把最后一台母体舱交给纪念馆。”
铁牙在碎骨港第三层走廊把最后一组液压杆装进闸门轨道,关上焊枪。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具柜上贴着的新标签——“赤矿星纪念馆工地余料回收箱”——里面装着从蝶茧号信标残骸上拆下来的旧式矿业探测仪外壳和几未用完的焊条。他把回收箱的盖子合上,给马库斯发了一条短讯:“基碑锚栓已固定,矿区通用医疗舱与疫苗冷藏柜的安装基座也在今天一并完工,医疗舱从科尔翻新站发运后可直接落位。”
赤矿星第七区旧址。旧矿务楼前。
纪念馆的合金基碑立起来了。碑面刻着一行大字——赤矿星抗疫纪念馆。下方并列排着三个主题词:防疫接种。冬衣发放。矿区托儿。落款处蚀刻着碎骨港对外文明联络办公室的标志,旁边还并排蚀刻着帝国联合档案馆与联邦联合调查庭的联合认证签章。签章下方是阿米拉的手写备注:“所有在此地服过务的防疫人员与勘探员均已由联合档案馆从失踪名单中正式撤除。”
简短的揭牌仪式过后,银翼把一份来自帝国矿业管理局的旧式矿业勘探船蝶茧号失踪档案更正函嵌进展柜内侧。更正函全文很短:“星历1174年失踪于虫族活动区边缘的蝶茧号矿业勘探船,其失踪档案今正式从已注销序列转入民用历史航道。该船被重新定义为人类首次跨文明问候的民间应答母船。船员一名,已寻获。”
马库斯在新立好的基碑前翻开一本由帝国联合档案馆转交的赤矿星矿区探亲假旧记录册。他把里面关于长椅曾临时转作伤员床的记录页折好,存进了基碑下方的时间胶囊。铁牙把时间胶囊的密封盖焊牢时,魅蛇在五层通讯塔同步更新了碎骨港港口情报网首页——她把“收到”与“请回答”两个词并排挂在观测者对话时间轴的首页,词条下方配着蝶茧号信标残骸照片和勘探员那张煤矿灯照亮的旧脸。白鸦从勘探员的家属签注表扫描件中抬起头,在自己那份备忘录底部又写了一行字:“蝶茧号失踪档案今由帝国矿业管理局转入民用历史航道。该档案备注栏原为空白,现由安全局补记——他是回答虫族问候的第一人。”
临界距离外,观测者将蝶茧号的应答脉冲从虫族问候模板中独立出来,归入人类文明词典的词条分类之下,词条名为“收到的第一封回执——勘探员”。星语在速记本上添完这段归档期,又补了一句话:该词条不再包含春巢实验的任何噪声杂波。
陆野站在纪念馆门口,看着红隼把那支碳棒笔芯放进展柜,看着她左膝站得很直,看着赤矿星的含硫风从矿区旧址上刮过,把她的红发扬起来。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母亲骆明秀正是用这支笔芯在同一批旧纸上写下过同样格式的家属签注登记表。现在这支笔芯和勘探员的登记表只隔着一层玻璃,两个来自赤矿星同一代的人坐回同一张旧长椅,中间只差一段航程。
当晚。碎骨港。老瞎眼酒吧。
老瞎眼把那只一直压在铜盘底下的旧纸条抽出来,纸条正面写着“给不死鸟号下次进港——码头灯刚换了新的灯泡”,背面是阿米拉之前加的那行字——“那时候没有不死鸟号。”他把纸条重新压回铜盘下,倒满那杯一直为勘探员留着的烈酒,放在吧台靠里的圆桌上。这套杯子是碎骨港港务章印在同一批赤矿星后勤仓库老物件旁的备份。
红隼坐在圆桌旁边,把那枚赤矿星矿业勘探员旧式工牌放在酒杯旁。工牌上他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矿区办事处门口那面被风沙磨花的旧墙在背景里很模糊。她把自己和母亲在防疫接种站前的合影并排放在工牌旁边,两张照片都绑着赤矿星第七区的旧式家属登记编号。
陆野从泊位走进来,把一份帝国联合档案馆刚发布的“赤矿星抗疫纪念馆首批展品名录”搁在吧台上。然后端起老瞎眼推过来的那杯咖啡。魅蛇把一张旧标签推到他手边——标签上矿区的旧印记早已褪色,背面用铅笔写着“蝶茧号船员,你的登记表家属签注栏已补”。她放下酒杯,看着陆野把咖啡喝完。窗外碎骨港码头灯刚跳了夜班模式,光晕透过小行星碎片洒在港口走廊上,而临界距离外,观测者词典里那个空白条目仍未写入内容,只标注语义方向——希望。
本章完
下章预告:观测者、虫族与人类的第一次正式接触会议将在临界距离召开。星语在灵能感知中观测到观测者词典里新增了一组由虫族母皇自主发射的低频脉冲,脉冲结构与旧式探测船应答记录一致。帝国联合档案馆与联邦联合调查庭同步签署了三方通讯协议,阿米拉以对外文明联络办公室主任的身份登上不死鸟号。而老瞎眼单独为那杯从未被喝过的烈酒添了一碟碎骨港自产的果,放在吧台最靠里的圆桌上,位置正对着码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