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神京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死寂中。平虏伯府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内,烛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焦糊、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青铜面具已被取下,扔在一边,沾满了血污。面具下是一张五十余岁、面色苍白、鹰钩鼻、薄嘴唇、此刻因失血和剧痛而扭曲的脸。
他断臂处的伤口被粗略包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草垫。人已从昏迷中疼醒,眼神涣散,却仍残留着一丝疯狂的怨毒。
贾琮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换了身净的黑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影七、李振、壁虎、地鼠肃立两侧,人人带伤,但脊背挺得笔直。
密室中央的石桌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从黑水峪洞窟神龛后抢出的那个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此刻已被打开,里面是几卷用某种暗红色丝线捆扎的皮质卷轴,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腥气;
两本从木箱中抢出的厚册,封皮是深褐色牛皮,无字,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许多诡异的符号图画,记录着“血炼”之法、邪神祭祀仪轨、以及各种配方、大型器械(主要是火炮)的铸造与“开光”秘法;
还有从主祭身上搜出的一块赤金令牌,正面是狰狞狼头,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柳”字。
此外,还有壁虎、地鼠从中院账房书房搜出的大量往来账册、书信,其中不乏与“北狼”的交易记录,与朝中某些官员、边镇将领的贿赂明细,以及几封盖着理国公府私印、但内容隐晦的指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贾琮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卷腥气最重的皮质卷轴的边缘,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血池铸兵,以活人为祭,沟通邪神,求取‘地火龙咆’之力……柳公好大的手笔,好深的谋算。”
那主祭——现在已知其名为“巫颂”,是柳芳秘密供奉多年的“异人法师”,也是黑水峪邪窟的实际掌管者——猛地抽搐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声道:“贾琮……你毁我道场,坏我主上大事……必不得好死!柳公……柳公不会放过你!”
“柳芳?”贾琮抬起眼,目光如冰锥刺入巫颂眼中,“他自己,恐怕已是泥菩萨过江。你以为,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证据,“还有你,够不够送他满门上路?”
巫颂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随即被疯狂取代:“你不敢!柳公乃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就凭你,一个幸进的庶子,也配动柳公?!陛下……陛下也不会信你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贾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拿起那卷记录着与“北狼”交易细节、甚至有柳芳亲笔批注“速办,勿误北狼大事”的账册,在巫颂眼前晃了晃。
“这是物证。你,是活口。黑水峪冲天大火,烧了半夜,神京有眼的人都看得见。柳条胡同的暗格,汇通票号的银票,‘山客’的户头,广济寺的密会……你觉得,陛下是信我,还是信一个勾结外寇、戕害百姓、私铸火器、祭祀邪神、意图谋逆的国公?”
每一个罪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巫颂心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还想强撑:“污蔑!这是污蔑!你们伪造证据!”
贾琮不再与他废话,对影七道:“让他清醒清醒。我要他知道的,所有关于柳芳、关于黑水峪、关于‘北狼’、关于朝中还有哪些人参与此事的细节。天亮之前,我要口供,画押。”
影七面无表情地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长针。
巫颂瞳孔骤缩,发出猪般的嚎叫:“不!你不能!我是柳公的人!你们敢用刑……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被密室厚厚的墙壁隔绝,只隐约漏出一丝,便迅速低弱下去,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含糊的招供声。
贾琮不再看那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天色已蒙蒙亮,雪后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室内的血腥与压抑。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悠长沉闷的晨钟声,一声,又一声,撞碎了神京的宁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该了结一切的时候了。
辰时初,大朝。
今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许多官员在踏入宫门时,都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烟火的痕迹,空气中也隐隐飘荡着焦糊的味道。
昨夜西山大火,照亮了半边天,神京城内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贾琮依旧站在武官班列中,神色平静,甚至比往更显沉稳。只是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身上隐隐透出的一丝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气,让靠近他的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理国公柳芳也来了。他穿着全套国公朝服,面色沉静,步伐稳健,仿佛昨夜西山的冲天大火与他毫无系。只是细看之下,能发现他眼底藏着深深的血丝,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
雍和帝升座,接受百官朝拜。例行公事的奏对开始,气氛沉闷。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这金銮殿上凝聚。
终于,在一位御史弹劾完某地河工贪墨后,短暂的寂静中,贾琮出列了。
“臣,贾琮,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柳芳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贾卿所奏何事?”雍和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听不出喜怒。
贾琮自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高举:“臣弹劾理国公柳芳,十大罪!”
嗡——!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弹劾国公!还是十大罪!这是要捅破天啊!
柳芳猛地转身,怒视贾琮,须发皆张:“贾琮!你放肆!竟敢在御前污蔑本公!”
贾琮看也不看他,对着御座,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其一,勾结关外部落‘北狼’,走私盐铁茶马、硝磺等禁物,资敌叛国!”
“其二,于京西黑水峪,私设邪窟,以活人血祭,沟通域外邪神,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朝廷,动摇国本!”
“其三,于黑水峪秘密铸造大型军械,疑为火炮,并以此邪术淬炼,图谋不轨!”
“其四,戕害百姓,掳掠流民乞丐,以活人为‘材料’,供其血祭、试药、铸造,死者不下数百,惨绝人寰!”
“其五,贪墨国帑,利用职权,侵吞军资、河工款项,用以蓄养死士、经营邪窟、贿赂官员!”
“其六,结党营私,于朝中广布党羽,把持言路,打压异己,凡不附己者,皆遭其构陷排挤!”
“其七,交通宫禁,窥探禁中,图谋不轨!”
“其八,其九,其十……”
一条条罪状,从贾琮口中清晰吐出,每一条都石破天惊,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只有贾琮冰冷的声音在回荡,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来自柳芳,也来自许多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官员。
柳芳浑身颤抖,指着贾琮,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胡……胡言乱语!血口喷人!陛下!陛下明鉴!此子疯癫,构陷老臣!老臣忠心耿耿,天可表!”
雍和帝高坐龙椅,面容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清表情。待贾琮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贾琮,你弹劾国公,所言皆系滔天大罪。可有实证?”
“有!”贾琮回答得斩钉截铁,“人证、物证俱在!昨夜西山黑水峪大火,便是臣奉密旨,查抄其邪窟,人赃并获时所起!主犯巫颂,已擒获在押,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指认柳芳为主谋!
其往来账册、书信、邪法图谱、铸造图纸、与‘北狼’交易契书、以及血祭所用邪器,皆已起获,就在殿外!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赤金狼头“柳”字令牌,和那卷记录着“北狼”交易的账册,高高举起。
早有太监上前,接过令牌和账册,小跑着呈送御前。
雍和帝拿起令牌,看了看,又翻开账册,看了几页。他的手指,在“柳”字花押和那些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第一次,锐利如刀,射向了殿下脸色已由铁青转为惨白的柳芳。
“柳爱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贾琮所奏,人证物证俱全。这令牌,这账册,还有殿外那些东西……你,有何话说?”
柳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陛下!老臣冤枉!天大的冤枉!这令牌……或是伪造!这账册……定是贾琮构陷!那黑水峪……老臣从未听过!什么巫颂,什么血祭,老臣一概不知啊陛下!定是有人嫉妒老臣,设下如此毒计,要害老臣性命,毁我柳氏满门!陛下圣明,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些与他交好的官员,也纷纷出列,为他辩解,声称柳公乃国之柱石,必是遭人陷害,请求陛下明察,不可偏听偏信。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贾琮冷眼看着柳芳的表演,等那些替他说话的人声音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柳公说不知黑水峪,那昨夜大火,柳公府上管家柳福,为何连夜出城,前往西山?又为何在得知庄子被焚后,仓皇逃窜,现已被五城兵马司擒获?柳公说未闻巫颂,那广济寺后禅院,每月十五,柳公府上一位姓周的嬷嬷,与何人密会?传递何物?柳公说账册伪造,那汇通票号‘山客’户头下,一月前存入的五千两白银,经手人是谁?最终流向何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柳芳的层层伪装。柳芳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已是一片死灰的绝望。
他张着嘴,看着贾琮,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要深!
那些原本还在为柳芳说话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少人悄悄缩回了步子,低下了头。
贾琮不再看他,转身对御座躬身:“陛下,铁证如山,柳芳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其罪不止于国法,更悖于人伦天道!臣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柳芳,抄检理国公府,彻查其党羽!以正国法,以安人心,以谢天下冤魂!”
声震殿宇,余音不绝。
雍和帝沉默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颤抖的柳芳,扫过神色凛然的贾琮,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偌大的金銮殿,此刻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良久,皇帝缓缓站起身。
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拟旨。”
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一个人心头:
“理国公柳芳,勾结外寇,私设邪窟,戕害百姓,铸造禁器,诅咒朝廷,罪证确凿,十恶不赦!着,革去一切爵位官职,锁拿入诏狱,交三司会审,严查其党羽,一应家产,抄没入官!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平虏伯贾琮,忠勇可嘉,揭发逆谋,铲除邪秽,有功于社稷,着即晋为平虏侯,加太子少保衔,赏千金,仍掌京营事!”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锦衣卫,即刻包围理国公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凡有抵抗,格勿论!”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几个殿前侍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柳芳拖了下去。柳芳甚至没有挣扎,只是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怨毒地瞪了贾琮一眼,便被拖出了大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贾琮躬身:“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心中,那块压了多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这一局,他赌赢了。
以黑水峪的滔天血火,以柳芳的彻底覆灭,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也为他自己,赢下了一块真正立足的基石。
平虏侯,太子少保。
爵位晋升倒在其次,这“太子少保”的加衔,虽是虚职,却代表着皇帝将他正式纳入了东宫辅臣的序列,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信赖与期许。
虽然当今天子并无太子,但这信号,已足够让无数人彻夜难眠。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散去。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忌惮,或复杂,落在贾琮挺拔的背影上。
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这位年仅弱冠的平虏侯,已不再是那个凭军功骤贵的幸运儿,而是一柄真正出鞘、饮过血、见过光,足以让整个神京都为之侧目的利剑。
剑锋所指,下一个,又会是谁?
贾琮无视那些目光,稳步走出奉天门。冬惨淡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北方。那里,是居庸关,是苍茫的草原,是尚未完全平息的边患。
朝堂的暗涌暂歇,但真正的沙场,还在远方。
他轻轻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长刀劈开血肉、斩断邪祟的触感,以及那卷皮质邪典上令人作呕的腥气。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踏出,且踏得鲜血淋漓,踏得地动山摇。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向着宫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新的风暴,或许正在更遥远的天际酝酿。而他,已然做好了迎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