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项凌宇放学后没有直接去烧烤店。
周铁发来一条消息:“扁鹊下午到,我在医疗中心。店门没锁,你先去串肉,我晚点回来。”
项凌宇在公交车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但冷得更实了,车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外面的街道。城东工业区的废弃楼房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那些裂缝里的紫色光晕还在,频率没有变,三秒一次,像心跳。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穿过建设路,拉开老周烧烤的卷帘门。店里冷飕飕的,炭炉是凉的,塑料凳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先开了灯,然后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肉盆,开始串肉。铁签子一一地从指间穿过,肉块穿上去,肥瘦交替,一个多星期下来,他的手艺已经像模像样了。
串到第三十串的时候,卷帘门响了。
不是周铁。是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没有化妆,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热情的光,是冷的、锐利的、像手术刀的光。
“项凌宇?”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我。”
“我是扁鹊。”她走进来,把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排整齐的药瓶、注射器、和一些项凌宇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具,“周铁呢?”
“在医疗中心。他说您来给他治疗。”
“我可不是‘来给他治疗’,”扁鹊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注射器,举到眼前,弹了弹针管,“我是来把他那条胳膊种回去的。”
项凌宇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有点发毛。
“您是恢复性异能者?”
“A级,命格代号‘扁鹊’,细胞级再生。”她头也没抬,“简单说,我让你的身体以为你还在胚胎期,然后告诉它:那条胳膊该长了。它就会长。”
她抬起头,看了项凌宇一眼。
“你也是觉醒者?”
“A+。”项凌宇说。
扁鹊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她合上金属箱,提起来,走到门口。
“你告诉周铁,让他七点之前到医疗中心。过了七点我就下班了,明天再长。”
她说完就走了。卷帘门在她身后落下,嗡嗡的声音像某种大型昆虫振翅。
晚上六点四十,周铁到了店里。
他的右臂断口处还缠着绷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他坐在椅子上,用左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扁鹊来了?”项凌宇问。
“来了。”周铁放下水杯,“七点开始治疗。穆青送我过去。”
“你紧张吗?”
周铁沉默了一下。
“我断过四次手了。”他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能完全长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冷风灌进来,项凌宇看到穆青的SUV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店交给你了。串好的肉放冰箱,有人来就招呼。”周铁回头看了项凌宇一眼,“钱箱的钥匙在收银台抽屉里,你知道密码。”
“我知道。”
周铁弯腰钻出卷帘门,上了车。SUV的尾灯在建设路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了。
项凌宇一个人待在店里。
他串完了剩下的肉,把铁盘码好放进冰箱,然后用抹布擦了桌子,拖了地。没有客人,整条建设路在冬天的夜里冷清得像一条涸的河床。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拿出作业。数学卷子,导数部分,做得不算顺,但还能做。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的左眼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有人在你眼皮后面划了火柴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建设路的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棉大衣,帽兜拉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站得很奇怪——不是等车,不是在等人,就是站在那里,面朝着老周烧烤的方向。
项凌宇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左眼里的紫色光晕闪了一下,频率变了——从三秒一次变成了两秒一次。
他的心跳跟着快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卷帘门半拉着,他透过门缝看出去——那个人还在。但就在项凌宇看清他的同时,那个人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很快就消失在了建设路的拐角。
项凌宇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他拿出手机,想给周铁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周铁正在治疗,不能打扰。而且——那个人只是站在路边,什么都没做。可能是路人,可能是喝醉了,可能是走错路的。
他把手机收回去,拉下卷帘门,锁好。
但他没有回去写作业。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左眼闭上,只用右眼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再把左眼睁开——紫色的光晕还在,但频率恢复了正常,三秒一次。
那个人已经走了。
但项凌宇知道,那个人来过。
3
晚上九点四十,周铁回到了店里。
项凌宇听到卷帘门响的时候,正在收银台后面做英语阅读理解。他抬起头,看到周铁弯腰钻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右臂——
绷带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崭新的、从肘关节往下长约十厘米的肉色突起。不是完整的手臂,是一截“芽”。皮肤是新的,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手指还没有长出来,手腕以下是一个圆钝的末端,上面还能看到毛细血管的纹路。
“长出来了?”项凌宇站起来。
“长出来了。”周铁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用左手把那截新长出来的前臂抬起来给项凌宇看,“扁鹊说,每天长三厘米。一周之后长到手腕,十天后长出手掌,两周后手指全部长全。功能恢复需要一个月。”
他用左手摸了摸那截新肉,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疼吗?”项凌宇问。
“不疼。麻的。”周铁放下手臂,靠在椅背上,“像是有人在你的骨头里吹气,胀胀的。”
项凌宇看着那截粉红色的新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触。不是高兴,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原来失去的东西真的可以重新长出来。不是所有的失去都能重新长出来,但至少,有些可以。
“周哥,今晚有人来过。”
周铁抬起头。
“什么人?”
“站在路对面,穿着灰白色棉大衣,帽兜拉得很低。我看不清脸。”项凌宇顿了一下,“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周铁沉默了几秒,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穆青,建设路老周烧烤对面的监控,调一下今晚七点到八点之间的画面。”他挂了电话,看着项凌宇,“你的左眼当时有什么反应?”
“紫色的光晕频率变了。从三秒一次变成了两秒一次。”
周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出去看。”他说,“锁好门,给我打电话。”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周铁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朝路对面看了一眼。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枯叶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滑动。“但你的左眼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产生反应。那个人的身上,要么有命格,要么——”
他停了一下。
“要么和裂缝有关。”
周四,学校。
项凌宇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用塑料杯装的,杯壁上凝着水珠,还是烫的。
他坐下来,看了看豆浆,又看了看同桌苏晚。
苏晚没有抬头,正在背英语单词。
“苏晚,这是你放的?”
“不是。”她翻了一页单词书,“可能是张扬吧。他早上在食堂买了好多杯,挨个发。”
项凌宇回头看了一排之隔的张扬。张扬正在吃包子,满嘴油光,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谢了。”项凌宇说。
“客气啥,你最近瘦了,多吃点。”张扬咽下包子,“晚上打不打球?人不够。”
“晚上有事。”
“天天有事。”张扬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水杯喝水。
英语课,语文课,数学课。项凌宇尽量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总是有一些东西在扰他。左眼偶尔会跳一下,紫色的光晕在白天的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闭上眼睛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暗室里的指示灯。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冬天室外太冷,体育老师在体育馆里让他们自由活动。张扬组织了一场半场篮球赛,项凌宇被拉上了场。
他很久没打球了,手感生疏,运球的时候球砸在脚面上弹了出去。张扬跑过来捡球,笑着骂了一句:“你手断了?”
项凌宇愣了一下。手断了。
他把球传给张扬,站在三分线外看着他们打。他的手掌在发烫——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浅表的、温热的、像血液循环加速的那种热。他把手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体育课结束后,项凌宇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他冲了很久,掌心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他抬头看镜子。
左眼。瞳孔中间那一圈金色,好像又大了一点点。不是很明显,但他天天看自己,能察觉到那个细微的变化。
它正在生长。
而他能做的,只是看着它生长。
周五晚上,扁鹊第二次来。
这一次不是在店里,是在承天司城东医疗中心的一个治疗室。周铁躺在一张白色的治疗床上,右臂断口处的纱布已经拆了,那截新肉长到了大约十五厘米,手腕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五手指的部像刚出土的嫩芽一样鼓起了五个小包。
扁鹊站在治疗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像体温计一样的仪器,在周铁的断口处来回扫描。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再生速度比预想的快。”扁鹊收起仪器,从金属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针头细长,药液是淡蓝色的,“今天打第二针。之后每周一次,连续四周。”
她把针头扎进周铁新肉的末端,周铁的手指——那些刚长出来的手指部——抽搐了一下。
“有感觉了?”扁鹊问。
“有。像针扎。”周铁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项凌宇看到他的左手攥紧了床单。
“神经在长。好事。”扁鹊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了按针眼,“下周这个时候,你的手指应该能弯曲了。一个月后,能握拳。”
她收拾好器具,合上金属箱,看了项凌宇一眼。
“你就是那个A+?”
“是。”
“你的命格是什么类型?战斗型还是感知型?”
项凌宇看了周铁一眼。周铁微微点了一下头。
“战斗型。”项凌宇说。
扁鹊没有再问。她提起金属箱,走向门口,忽然停下来。
“你的左眼,天生就是这样吗?”
项凌宇愣了一下。
“不是。”
“那就对了。”扁鹊说完,开门走了。
周铁从治疗床上坐起来,用左手扶着新长出来的右前臂。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件正在晾的陶器。
“她在说什么?”项凌宇问。
“她在说,”周铁慢慢站起来,“你的左眼不是天生的毛病。它是后天觉醒的——和你的右手同时。”
项凌宇沉默了几秒。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感知类命格和战斗类命格,是同时觉醒的。不是一先一后,是同时。”周铁穿上夹克,用左手艰难地拉上拉链,“这种情况,她也没见过。”
周六晚上,公园。
项凌宇跑了三圈,做了三组仰卧起坐、三组俯卧撑、三组深蹲。他的肌肉还在酸痛,但耐力已经比上周好了不少。三公里从十六分钟提到了十五分半,虽然还没有及格,但至少接近了。
周铁坐在长椅上,用左手拿着保温杯喝水。他的右前臂已经长到了接近二十厘米,手腕的关节能轻微活动了,但还不能用力。
“接下来,练反应。”周铁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网球,递给项凌宇,“扔球,你接。”
项凌宇接过球,扔给周铁。周铁用左手接住,然后突然把球朝项凌宇的脸扔过来。项凌宇本能地偏头,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后面的草坪上。
“慢了。”周铁说,“再来。”
周铁捡回球,再次扔过来。这一次项凌宇抬手去接,指尖碰到了球,但没有握住,球弹了出去。
“还是慢。”周铁说,“你的眼睛能看到球——这是你的左眼给你的优势。但你的身体跟不上眼睛的速度。”
他走到项凌宇面前,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身体太弱了。”
“不光是身体。”周铁说,“你的大脑还在用普通人的方式处理信息。你以为你‘看到’了,就能‘反应’。不是的。看到和反应之间,有一道沟。这道沟,叫训练。”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网球,一手一个——左手一个,左手的指缝间夹着一个,右手还没有长好,拿不了。
“两个球。”周铁说,“看好了。”
他把两个球同时扔向项凌宇,一高一低。项凌宇伸手去接高的那个,低的那个砸在了他的膝盖上。
“再试。”
第三次,他接住了一个,另一个从手边滑过。
第四次,两个都接住了。
周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扔。
“你的反应速度在进步。但还不够。”他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冬天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云层后面有光污染反射的暗橙色。
“下周开始,除了体能和反应,我要教你用能力了。”
项凌宇坐在他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教?”
“你的能力是时间减速。赵远征留下的档案里,有一段关于这个能力的描述。”周铁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项梁念出来:“‘停滞域不是创造减速场,而是让使用者的感知速度加快。当我的感知足够快,外界的一切自然就像慢动作。’”
项凌宇读了两遍。
“所以,我的能力不是让时间变慢,”他说,“是让我自己变快。”
“更准确地说,是你的感知变快。”周铁把纸折好收回去,“你的身体还是原来的速度,但你的大脑——尤其是你的左眼——会给你一个‘慢放’的画面。你要做的,是让你的身体跟上这个画面。”
“怎么做?”
“练。”周铁站起来,“练身体,练反应,练到你看到球飞过来的时候,手已经在那里了。”
他说完,又掏出一个网球。
“再来。”
周,项凌宇没有去店里。
妈的风湿又犯了,早上手指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项凌宇去药店买了两盒药,回来的路上经过城东工业区,他特意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
白天的裂缝不太明显,但他能看到那些废弃楼房的墙面上,有一些不规则的黑色纹路。不是普通裂缝——那些纹路没有延伸到墙体里,而是悬浮在墙面前面几厘米的地方,像玻璃上的划痕,但更暗,更深。
他用左眼看。那些黑色纹路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紫色光痕,像闪电的残影,凝固在空气中。
他的左眼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热,是持续的、缓慢升温的热,像一个渐渐烧旺的炉子。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废弃楼房和围挡,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走了没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停下来,回头。工业区的围挡外面空无一人,但左眼里的紫色光晕频率变了——从三秒一次变成了两秒一次。
和前天晚上一样。
项凌宇没有停留。他加快脚步,走向公交站台,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透过车窗,他盯着工业区的方向,直到公交车转弯,那片废墟从视野中消失。
他拿出手机,给周铁发了一条消息:“城东工业区,有人在看我。”
周铁很快回了:“知道了。别去那里。等我。”
项凌宇把手机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紫色的光晕在眼皮后面闪烁,频率慢慢降了下来,从两秒一次回到三秒一次。
那个人走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再来。
晚上,项凌宇回到家。
妈已经睡了,灶台上的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喝。粥里有红枣和枸杞,妈最近每天都放这些东西,说是“对眼睛好”。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眼的金色光圈在光灯下比上周更明显了一些,但还不是很引人注目,像一枚沉在深水里的硬币,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到。
他伸出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没有光。没有纹路。
但他能看到皮肤下面那些金色的丝线。它们比上周更多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张正在慢慢成形的网。丝线的颜色也变深了一些,从淡金变成了暗金,像陈旧的铜器在烛光下的光泽。
他不知道这张网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起来。不知道它亮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有一些人已经注意到了它。
那些人站在路灯下,站在裂缝旁,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
项凌宇关掉水龙头,擦手,走出卫生间。
折叠床已经放好了,被子摊开。他躺下去,拿出手机。周铁发来一条消息:“扁鹊说我的手下周就能握拳了。到时候我亲手教你。”
项凌宇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紫色的光晕在黑暗中一闪一闪,频率稳定,三秒一次。
像另一个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