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叟在前面撑着筏子。鱼骨灯散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周围几丈的水面。
水流渐渐变缓，前方出现了一大片钟石柱。石柱之间的浅滩上，用破木板和兽皮搭着几十个简陋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瘴气和劣质伤药混合的味道。
暗河底层的缓冲带，水下集市。
几个浑身长满脓疮的拾荒者正蹲在浅滩上，手里拿着削尖的骨刺，正将一条人脸怪鱼开膛破肚。听到水声，他们像护食的野狗一样停止了动作，死死盯着泡在水里的林衍。
但当他们看到前方掌灯的鬼叟时，又默默低下了头，继续对付手里的烂肉。
林衍借着水流调整呼吸。万化墟界在体内缓慢运转，将刚才吞噬的微弱灵气过滤、提纯。真元艰难地恢复了一成。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左侧的石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那是为抢夺地盘留下的印记；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正为了一块发霉的粮和人撕打，没有人在意路过的他们。这里绝不是安全的藏身处。鬼叟故意带他来这种充满市井气的地方，是为了让他觉得安全，从而放松紧绷的神经。
“爷，前头水紧，得换条道。”鬼叟头也不回地说着，竹竿一撑，木筏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岔路。
刚拐进岔路，水面传来轻微的木桨划水声。
一个戴着破斗笠的女人划着一截独木舟靠了过来。女人皮肤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桑落。
“避毒草。刚摘的，三块下品灵石一株。”桑落的声音沙哑，透着底层讨生活的世故与麻木。
鬼叟不耐烦地挥手：“滚一边去，没看大爷我正带着贵客……”
话没说完，一枚劣质的下品灵石已经落在独木舟的舱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衍抬起手，示意桑落把草药递过来。
桑落划船靠近。她的余光扫过木筏，视线在鬼叟的衣角上停顿了半息。那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那是枯血阵特有的朱砂。
这老瞎子要吃独食。桑落心里迅速盘算。如果这只阔绰的肥羊被鬼叟坑死在前面的死水里，她连一毛都捞不到。
她抓起一株避毒草，递向水里的林衍。草叶边缘长满了锯齿状的尖刺。
交接的瞬间，桑落的手腕极不自然地向下一压。
“嘶。”尖刺划破了林衍手背的皮肤。
林衍没有动。他在那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刺痛的频率。两短一长，停顿，再一长。
这是暗河采珠人用来预警的暗语。意思是：前有阵，死路。
“水里的死人比活人更守规矩，客官拿好。”桑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灵石揣进怀里。手里的竹桨在水里一撑，独木舟迅速没入后方的黑暗中。
林衍握着避毒草。手背的伤口渗出一点血丝，很快被浑浊的河水冲散。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但就在这不到两息的时间里，他刚刚恢复的一成真元，已经全数抽调到了右手掌心。
万化墟界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动。一张无形的、由纯粹高维能量编织的降维网，在掌心皮下隐隐成型。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林衍死死咬住牙关，将这股力量压抑在爆发的临界点。
岔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石壁几乎要贴在肩膀上。头顶的钟石低垂，鱼骨灯的光线完全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前方没路了。这是一片被石壁封死的死胡同水域。
木筏停了下来。
水流突然变得极其粘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爷，到了。”鬼叟转过身。鱼骨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原本谄媚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看死人般的阴冷。
他的手里多了一布满倒刺的精钢短刃。同时，林衍脚下的水流中，几粗大的暗河水藤如毒蛇般缠向他的脚踝。暗流陷阱已经发动。
但鬼叟脸上的冷笑只维持了半息。
因为林衍本没有给他废话的时间。
在水藤碰到脚踝的前一瞬，林衍的右手已经从水底抬起。没有花哨的法术光影，没有任何蓄力动作。
他直接一巴掌拍在鬼叟刺来的短刃上。
掌心的降维网瞬间爆发。那层灰白色的网格刚一接触精钢短刃，这件被暗河底层视作利器的法宝，就像风化的泥巴一样。它的法则结构被高维能量直接剥离，连同上面的毒素阵纹一起，寸寸碎裂，化作一摊无
用的废渣。
“什么……”鬼叟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眼前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没等他退后，林衍化掌为拳，带着残存的高维真元，重重砸在鬼叟的膛上。
骨裂声沉闷地响起。鬼叟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重重砸在石壁上。他甚至来不及求饶，借着反弹的力道，惊恐地钻入水底暗流，像一条水蛭般狼狈逃遁。
林衍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口剧烈起伏。强行动用墟界力量，让他的左肩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他没有去追。
因为周围的环境变了。
刚刚秒鬼叟爆发的雷霆真元还没散去，四周原本浑浊流动的水，突然静止了。
不只是水停了，连空气中微薄的灵气也停止了流动。
死胡同外围，几生锈的铜钉在黑暗中亮起幽蓝色的光。微型测灵阵承受不住刚才那丝高维真元的冲击，表面布满裂纹，“啪”的一声炸成粉末。
远处，温枯竹看着指尖散去的粉末，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不是落难的少爷……这是带着绝密功法传承的极品肥羊。”温枯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结印。最高级别的收网指令顺着水底的阵纹传导开来。
死胡同内。
林衍抹掉嘴角的血迹，抬头看向四周石壁上逐渐亮起的密集红光。水流像铁块一样死死压迫着他的腔。
更恐怖的网，已经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