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叫韩卫东,军区保卫部侦察科副科长,四十二岁,正营级。
他在保卫部了十七年,盯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试图混进军区的特务到的后勤部,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像陆凤鸣这样的,他是头一回遇见。
一个自称失忆的姑娘,会中医、懂军事、能跟中科院的专家讨论半导体设备——这几样本事,随便拿出一样来,都够写进档案。三样凑在一个人身上,他了十七年,没见过。
今天,他决定换一个盯法。
不跟在后面了,直接上门。
上午九点,韩卫东敲响了陆家的大门。
陆震山不在,去军区开会了。陆建军在部队,陆建业出去跑货。李阿姨开的门,看见韩卫东的工作证,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把他让进了堂屋。
“凤鸣在卫生所呢,我去叫她?”
“不用。”韩卫东在堂屋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话找话地说,“李阿姨,你在陆家了不少年了吧?”
“十四年了。”李阿姨端上一杯茶,语气里带着军人家属特有的那种谨慎,“韩科长,你找凤鸣什么事啊?”
“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上次政治部的同志来,有些信息没登记全,我补一下。”
李阿姨“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韩卫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不浓不淡,是陆震山的口味。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堂屋正墙上挂着的相框上。
相框里有一张全家福。陆震山坐在中间,三个儿子站在身后——陆建军穿军装,站得笔直;陆建业穿西装,笑得精明;最小的那个位置空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那时候还没有陆凤鸣。
但现在那个空位置上,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是个扎马尾的姑娘。
韩卫东盯着那个铅笔画的小人看了好几秒。
侦察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细节。一个细节往往比一摞报告更有说服力——陆家的人,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
推门声响了。
陆凤鸣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碎花衬衫,帆布鞋,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看见韩卫东,她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在等人一样自然。
“韩科长,喝绿豆汤吗?今天煮多了。”
韩卫东摆了摆手。他注意到陆凤鸣用的是“韩科长”而不是“同志”,这说明她知道他的身份——不只是知道,是早就知道了。
“凤鸣同志,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聊聊。”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咱们随便聊,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陆凤鸣在他对面坐下,舀了一勺绿豆汤,慢悠悠地喝,“韩科长,你是想问什么?”
韩卫东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跟聪明人绕弯子,等于在自己脸上写“我有问题”四个字。
“你懂中医,懂军事,还懂半导体设备。一个失忆的人,不应该同时懂这三样。我是搞保卫工作的,有责任搞清楚——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学的?”
陆凤鸣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韩卫东。
那目光不躲闪、不慌张,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示弱,更像是某种……试探。
“韩科长,你今年四十二,属猴的。”
韩卫东一愣。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老茧,不是拿笔拿的,是长期拿枪磨的。你的射击水平应该不错,至少是军区的优秀射手。但你近三年没怎么摸过枪了,因为你调到了机关,坐办公室坐得腰椎不太好。”
她停顿了一下,又舀了一勺绿豆汤。
“你膝盖有旧伤,应该是十几年前训练时落下的。阴天会疼,所以你随身带着麝香壮骨膏。你左边口袋里现在就有一包,拆开用过一半。”
韩卫东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边口袋。
确实有一包麝香壮骨膏,确实用过一半。
“这些东西,也是‘看’出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望诊。”陆凤鸣把绿豆汤喝完,碗放在桌上,“中医的第一课,看一眼就知道你身上有什么毛病。跟侦察兵的第一课一样——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打、从哪儿来的、身上带没带家伙。”
韩卫东沉默了。
她说得对。侦察兵的“看一眼”和中医的“看一眼”,本质上是一回事——观察,推理,得出结论。只不过一个用在人身上,一个用在病上。
“你说的这些,”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证明不了你从哪儿学的那些东西。”
“证明不了。”陆凤鸣坦然地点头,“所以你可以继续查。但韩科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
“查我的时候,别让陆司令员知道。他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心。”
韩卫东看着这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她不是怕被查。她是怕养父担心。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最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收留她的人的感受。
他保卫工作十七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这种反应,不是装得出来的。
韩卫东走了之后,陆凤鸣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阴阳鱼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她在韩卫东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隐藏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望诊是真的,推理是真的,军体素质是真的——但她刻意回避了一个问题: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的”。
韩卫东不是傻子,他一定会继续查。他的笔记本上会写满她的疑点,层层上报,最后到达某个她不知道的人手里。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末世教会她一个道理:当你的秘密藏不住的时候,就主动把一部分亮出来。让对手以为自己看透了你的底牌,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往下挖。而真正的底牌,永远留到最后。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院。
槐树下,几个老太太在打牌。钱美玲坐在最中间,一边出牌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目光时不时往陆家的方向瞟。
“陆凤鸣同志,”她模仿着韩卫东的语气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的底牌,我还没翻呢。”
她把钥匙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拿起桌上的《针灸甲乙经》,翻到了手少阳三焦经那一页。
天井。
主治:心烦闷,气郁不舒。
她现在既不烦闷,也不气郁。她只觉得——
这个八十年代,比她的末世好玩多了。
窗外,韩卫东走出军大院大门,站在门岗旁边抽了烟。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了这样一行字:
“目标目前的言行,未发现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或倾向。但其知识结构和能力水平远超正常范围,建议长期观察,暂不采取进一步措施。”
他合上本子,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院里面。槐树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很长,陆家的院子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这丫头到军区才半个月,军大院已经快被她翻过来了。
“老韩,”门岗的老刘头递给他一杯水,“查得怎么样了?”
韩卫东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查不清。”他说,“越查越查不清。”
老刘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到大门口站岗二十三年,见过的事儿多了。有些事儿,查不清就是最好的结果。真要查清了,反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