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暂停了半个时辰。
命石裂出寅纹的事被陆清压了下来。她让青岚宗弟子以石布封住命石,又派人把所有无关者隔开。对外只说命石年久受损,需要更换阵钉。这样的解释未必能让所有人信服,却足够让他们闭嘴。
沈寅被带到考核广场后侧的临时药棚。
药棚由青布搭起,里面摆着几张木榻和药柜。空气里全是药味,续骨藤的涩、清寒叶的凉、止血草的腥,还有少年们受伤后压不住的汗味和血味。沈寅坐在榻边,肩头伤口重新裂开,掌心也多了一道命石震出的口子。
沈小满站在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你刚才说没事。”
沈寅看了看肩头药布:“确实没大事。”
“都流血了。”
“伤口不深。”
沈小满抿着唇,不说话了。她已经摸清沈寅的说法。只要人没断气,他都能说不深。
小白蹲在药柜上,爪子按着证兽铜牌,眼睛盯着药棚外来来往往的人。经过命石一事后,它对所有靠近沈寅的人都不信任。一个青岚弟子想取药,被它龇牙吓得绕了半圈。
陆清走进药棚时,手里拿着一张药方。
“续骨藤三钱,养脉草二钱,清寒叶一钱,另加一枚温脉丹。”她把药方递给药棚管事,“立刻煎。”
管事接过药方,为难道:“陆执事,温脉丹还有,可续骨藤昨送去百草阁补库,棚里只剩半钱。”
陆清皱眉:“考核前药棚必须备齐伤药,谁让你送走的?”
管事额头冒汗:“是周师兄传的话,说外门药库统一调配,今一早会从百草阁送回。可送药的人到现在还没来。”
陆清看向外面。
周衡不在。
沈寅道:“百草阁在哪?”
陆清看他:“你想去?”
“药棚里没有药,等也无用。”
沈小满立刻道:“你不能走,你还在考核。”
陆清道:“按规矩,命石台后有一炷香休整。休整期间不得离开考核广场百丈。”
沈寅问:“百草阁在百丈内吗?”
管事低声道:“就在广场东侧,靠着外墙。”
陆清看了沈寅一眼。她知道他不是单纯去拿药。续骨藤偏偏缺了,周衡偏偏不在,百草阁偏偏迟迟不送药,这些巧合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我陪你去。”陆清道。
沈寅摇头:“你留在命石台。”
“你信不过其他人?”
“我信不过那只黑陶碗。”
陆清神情一凝。
命石裂开时,沈小满水灯里映出的黑陶碗,她也看见了。那碗不是实物,而是有人借水、命石、寅纹三者相连,试图远远落笔。若她离开命石台,对方或许会再动。
沈寅看向沈小满:“你跟我。”
沈小满点头。
小白已经跳到她肩上,显然默认自己也去。
百草阁离药棚不远,穿过广场东侧一条窄廊便到。阁楼两层,门前挂着青岚宗临时药库的牌子。平里这里由青岚宗和青石城药商共同供药,考核期间尤其重要。可沈寅到时,阁门半掩,里面安静得不太正常。
沈小满低声道:“有水声。”
百草阁里没有水井,只有后堂一只洗药铜盆。可她听见的水声很沉,像有人刚把药材从冷水里捞起。
沈寅推门。
门轴发出轻响。
阁内掌柜正在柜台后翻账,见沈寅进来,立刻堆笑:“沈公子?可是药棚那边缺药?哎呀,今送药的车误了时辰,老朽也正急着呢。”
这掌柜姓胡,五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手指常年捻药,指腹发黄。他笑得很自然,眼神却一直避开小白。
小白鼻尖动了动,忽然跳下地,直奔后堂。
胡掌柜脸色微变:“哎,那灵兽不能乱闯,后面药材还未分拣!”
沈寅伸手拦住他:“让它看。”
“这不合规矩。”
沈寅道:“它是外执堂登记的证兽。”
胡掌柜一噎。
沈小满抱着水灯跟进后堂。后堂地面湿漉漉的,铜盆旁放着几捆药草,最上面一层是续骨藤,颜色青褐,看着没问题。小白却绕过那几捆,直接扒向最底下的草包。
草包一开,里面露出的药草叶片细长,部发灰。
沈小满闻了闻:“这不是续骨藤。”
胡掌柜立刻道:“小姑娘不懂药,续骨藤有新藤老藤之分,色不同也正常。”
沈寅拿起一,指尖轻轻折断。
断口没有续骨藤该有的韧丝,反而渗出一滴灰白汁液。汁液落在木案上,案面立刻结出一点薄霜。
“伤脉草。”沈寅道。
沈小满以前在沈家药房帮过忙,知道续骨藤贵,也知道伤脉草便宜,可她不知道两者能被做得这么像。外面那层续骨藤压得整齐,底下掺进去的伤脉草却用药水浸过,连气味都遮了七八分。若不是小白鼻子灵,若不是沈寅认得断口,药棚管事多半只会按药方抓药。
“开脉之人最忌寒性入细脉。”沈寅把折断的草放到沈小满面前,“一至三重时,细脉刚通,像新裂开的土缝。续骨藤能让土缝稳住,伤脉草会让它冻回去。外伤看着没事,气一走就疼。”
沈小满听得心里发寒:“所以他们不是想立刻毒死你。”
“他们想让我在下一关倒下。”
这比毒死更阴。死在药棚,青岚宗必查;倒在石阶,旁人只会说他伤重强撑。失败会显得合情合理,甚至能成为嘲笑他的证据。
小白越听越气,伸爪把伤脉草扒到地上踩了两脚。踩完还不解气,又把草踢到胡掌柜脚边。
胡掌柜脸色终于变了。
续骨藤补骨接脉,伤脉草却会让刚开的细脉受寒收缩。若沈寅按药方服下,肩伤未必立刻恶化,但寅脉二锁会被寒性一激,轻则气息逆乱,重则在下一关石阶上直接崩脉。
这不是人。
是让他在考核中自己倒下。
沈小满气得声音都抖:“你把伤脉草当续骨藤送去药棚?”
胡掌柜还想辩解:“许是下面伙计拿错了。”
小白从草包里扒出一小块木牌。木牌上有韩家药库的暗印,印痕很浅,却被药汁浸得发黑。
屋里静了。
胡掌柜腿一软,扶住柜台才没跪下。
沈寅看着他:“谁让你换的?”
胡掌柜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道。”
沈寅没有近,只把那伤脉草放到他面前:“青岚宗考核用药被换。若陆清来问,你猜她先查你,还是先查你全家?”
胡掌柜脸上血色褪尽。
沈小满看了沈寅一眼。她以前觉得沈寅对敌人很狠,可现在才看明白,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吓人,而是知道对方最怕什么。胡掌柜这种人未必怕死,却怕连累家里,怕自己经营半生的百草阁被青岚宗一句话封掉。
胡掌柜终于低声道:“是韩家药库的人送来的。他们说只是换一捆,不会死人,只会让沈公子气息乱一阵。事后给我三百灵钱,还保我儿子进韩家铺子做账房。”
“送药的人是谁?”
“不认识。只知道他左手少一小指,袖口有黑眼纹。”
阴命楼。
沈小满怀里的水灯轻轻一亮。灯面浮出一条湿痕,从百草阁后门一路往北延伸,穿过窄巷,接到一条地下暗渠。
她低声道:“药气往暗渠去了。”
沈寅看向后门。
那里有一排水渍,像刚有人拖着湿药袋离开。水渍里夹着一点黑泥,泥中同样有黑松脂味。
黑松岭的线又出现了。
沈寅拿起真正的续骨藤。小白已经从旁边柜子里扒出被藏起来的几捆真药,得意地昂起头。沈小满连忙把真药包好,准备送回药棚。
胡掌柜忽然跪下:“沈公子,我一时糊涂,求您给条活路。”
沈寅看着他:“活路不是我给的。你把刚才的话对陆清说一遍,能不能活,看青岚宗规矩。”
胡掌柜脸色惨白,却知道这是唯一机会。
他们带着真药回到药棚时,一炷香已经烧去大半。陆清听完经过,脸色冷得像结霜。她立刻派人封百草阁,扣下胡掌柜,又让药棚重新煎药。
温热药汤入口时,沈寅才感觉口那股冷痛缓下来一点。续骨藤的药性顺着经脉散开,肩头伤口不再一跳一跳地疼。
药汤很苦,苦得沈寅舌发麻。他喝得很慢,不是怕苦,而是药性入脉太快会冲动伤处。沈小满在旁边数着他的呼吸,看他每喝一口都停三息,便也跟着停。她以前照顾病人只知道端药、换布,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养伤也像修行,急不得。
陆清把百草阁的供词写入案卷,写到韩家药库四字时,笔尖停了片刻。她知道这四个字一入卷,青岚宗和韩家的脸面就算撕开了一角。可她没有犹豫。外执堂若连考核用药被换都不敢写,所谓规矩便只剩空壳。
沈寅看着她落笔,心中对陆清的判断又稳了一分。
她不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人,却是会把自己职责做完的人。很多时候,这比口头承诺更可靠。
百草阁外,胡掌柜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沈寅一眼。那眼神里有惧,有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怨。沈寅没有避开。做错事的人常常希望别人理解自己的难处,可被害的人没有义务替他把难处背起来。
沈小满看着胡掌柜的背影,忽然小声道:“他刚才好像还觉得自己委屈。”
“人做错事时,总喜欢先想自己为什么没办法。”沈寅道。
“那他真的没办法吗?”
“有。他可以不收那三百灵钱,也可以把药箱送到青岚宗时说一句里面有问题。办法很多,只是每一条都比装作不知道难。”
沈小满沉默下来。
她在沈家见过太多人说没办法。管事说没办法,所以克扣她月钱;族人说没办法,所以看见沈寅受辱也当没看见。现在她才慢慢明白,很多没办法,只是把最容易的路留给自己,把最难受的后果推给别人。
沈寅没有再说什么。沈小满能自己想到这一层,比他讲十句都有用。她不是只在学水灯,也在学怎么分辨人心。
沈小满守在旁边,水灯却始终没有熄。
灯盏里的水面,仍有一条暗暗的药气线,指向广场东侧地下。
“寅哥。”她低声道,“那条线还在走。”
沈寅看了一眼。
药气线在水中慢慢弯折,最后停在一处黑暗入口。入口上方,有一块残破石牌,石牌只露出两个字:
旧栈。
小白忽然从药柜上跳下,对着地下方向低吼。
下一息,水灯里的药气线猛地一颤,像被另一端的人抓住了。
沈小满脸色一白。
有人顺着她的水灯,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