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里的引魔阵已经全部瓦解,但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大多已经没救了。四个人忙了半个时辰,只救回来三个还有气息的。
其中一个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把柴火。他被救下来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一直发抖,眼睛里的惊恐让人不忍多看。
“得带他们去治。”白落尘查看过伤者的情况后说道,“魔气入体太深,靠我们自己抽不净。”
“最近的药宗据点在哪里?”顾青岚问。
夜无渊想了想:“往南三百里,有个药王谷,是药宗外门的地盘。”
药宗在云天大陆地位超然,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只专心钻研医药丹术。无论是天衡阁还是焚天阙,都要给药宗几分面子。毕竟修行之人,总有受伤中毒的时候,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
“那就去药王谷。”顾青岚做了决定。
夜无渊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顾青岚这个人有个习惯——做决定的时候从不跟人商量。不是那种傲慢的不商量,而是他会自然地承担起责任,好像在说“出了事我担着”。这让习惯独来独往的夜无渊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别这么看着我。”顾青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夜无渊移开视线,“走吧。”
四个人带着三个伤者上路,速度慢了不少。等他们到达药王谷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药王谷藏在两座山之间,谷口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清香。谷中建筑都是木制的,错落有致地建在山坡上,看上去倒像是一座世外桃源。
守谷的弟子是个圆脸少女,看见四个人带着三个半死不活的人站在谷口,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师姐!师姐!有人受伤了!”
她跑得飞快,声音在谷中回荡。
顾青岚还没来得及开口,谷中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喊什么喊,我又没聋。”
一个年轻女子从小径尽头走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套了件淡青色的罩衫,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木簪固定。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株山谷里随处可见的草药。
但她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好看。眉眼温婉,唇角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看起来总是在微笑的样子。
唯一特别的是她的手。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沾着各种颜色的药汁,指尖还夹着几银针,看起来刚从药房里出来。
“天衡阁顾青岚,求见药宗的道友。”顾青岚抱拳行礼。
“苏棠音。”女子回了一礼,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三个伤者,眉头动了动,“怎么弄成这样?”
“有人用引魔阵拿他们做了实验。”夜无渊把那个少年扶过来,“魔气入体太深,我们抽不净。”
苏棠音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脉上,沉默了片刻。
“都进来吧。”她转身往谷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夜无渊一眼,“你是焚天阙的?”
“焚天阙少主,夜无渊。”夜无渊挑了挑眉,“怎么,药宗不接魔道的人?”
“药宗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正邪。”苏棠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不过你身上的魔气太浓,进去以后别乱走。有些草药对魔气敏感,你要是弄死了我种的玉髓芝,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夜无渊被噎了一下。
白落尘在旁边笑出了声。
药王谷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苏棠音领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径,来到一排木屋前。
“把伤者放在这里。”她推开其中一间木屋的门,里面是净整洁的病床,“一个一个来。”
三个伤者被安置好,苏棠音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卷,摊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银针。她捻起一,扎在第一个伤者的位上,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
一股精纯的药力顺着银针注入伤者体内。
那伤者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口鼻中就会喷出一些黑色的雾气。
“把窗户打开。”苏棠音头也不抬,“魔气要散出去,不然会二次侵染。”
夜无渊伸手推开窗户。
他靠在窗边,看着苏棠音施针。这个药宗女子的手法很特别,每一针都带着某种韵律,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随着银针一扎入,伤者体内的魔气被出来,脸色也逐渐恢复了人色。
“好厉害的针法。”白落尘忍不住赞叹。
“还好。”苏棠音谦虚了一句,手上不停,“我师父说,我的针法只学了皮毛,真正的大医能用一针治百病。”
“你师父?”
“药宗掌门,唐不语。”苏棠音说到这个名字时,脸上多了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不过他老人家云游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说话间,三个伤者全都施完了针。魔气排尽,三人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明天早上能醒。”苏棠音收起银针,用一块白布擦了擦手上的药汁,“现在说说你们的伤。”
她看向白落尘:“妖族少主,你被种过引魔阵。阵虽然破了,但灵脉被魔气灼伤过。不治的话,三个月后你的妖力会开始衰退。”
然后看向顾青岚:“你倒是没受伤,但你体内有一股被压制住的浊气。不是你自己修出来的,是最近从外界侵入的。现在没事,但如果遇到引魔阵的阵心,会发作。”
最后看向夜无渊。
她的目光停得最久。“你的问题最复杂。”
“我什么问题?”夜无渊挑了挑眉。
“你修炼的功法,和你自身的体质,不完全匹配。”苏棠音一针见血,“焚天阙的功法是偏阴性的,但你体内有一股残余的阳气。这股阳气不是外来的,是你天生的。它在不断抵消你的魔气,让你的修为始终无法达到圆满。所以你总觉得修炼起来差了那么一口气,对吧?”
夜无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苏棠音转身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跟着我什么?去药房。给你们配药。”
药王谷的药房是一间很大的木屋,里面摆满了各种药材和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草药味,顾青岚站在门口都觉得有些头晕。
苏棠音在药柜之间穿梭,手法娴熟。她抓了一把当归,想了想又加了几片黄芪,然后转身去另一个柜子拿了一百年灵芝。
“你是天衡阁的首席弟子?”她一边称量药材一边问。
“师尊是温如玉?”
“是。”
苏棠音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我师父提过你师尊。说他是天衡阁最聪明的人,但也是最孤独的人。”
顾青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苏棠音也没有期待他回答,继续说:“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焚天阙。查三十年前谢寻失踪的事。”顾青岚没有隐瞒。
苏棠音的手顿了一顿。
“谢寻……”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这个名字我听过。”
“你听过?”
“不是我自己听到的,是在我师父的旧札记里看到的。”苏棠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谢寻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是药宗的前辈。那位前辈后来也失踪了,师父一直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她从药柜最深处翻出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翻到某一页递给顾青岚。
笔记上是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谢寻来访,言及混元派遗迹。彼时吾正研习清浊融合之方,与谢寻相谈甚欢。谢寻言,混元派之余孽仍在暗中活动,其图谋甚大。吾欲助其追查,但谢寻婉拒,言此事凶险,不宜牵连药宗。三后,谢寻入混元遗迹,再无音讯。”
落款是“唐不语”。
“三后……”顾青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进入混元遗迹后就失踪了。那遗迹的位置——”
“不知道。”苏棠音摇头,将笔记接回去,“师父的札记没有记载具置。但他提到过一个名字。那个混元遗迹,叫‘两忘崖’。”
两忘崖。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青岚记忆中的某扇门。
他在藏经阁查阅古籍时,曾经在一本地理志上见过这个名字。云天大陆极北之处,天衡阁与焚天阙的交界之地,有一座寸草不生的悬崖,名为“两忘”。
“我知道那地方。”夜无渊忽然开口。
他已经靠在门框上听了好一会儿了。
“两忘崖,在焚天阙的势力范围内,但离天衡阁也不远。那地方几千年前是上古战场,死了太多人,怨气太重,连草木都长不出来。”夜无渊说,“我爹小时候告诉过我,不要去那里玩。”
“那遗迹呢?”
“没听说过两忘崖有遗迹。”夜无渊摇头,“但如果真有遗迹,藏在那种地方倒是很合适。”
苏棠音已经配好了药,分成三份装进纸包里。
“白落尘的药,每天一剂,连服七天。顾青岚的药是预防用的,等你感觉到体内那股浊气开始不安分时再吃。”她把药递过去,最后看着夜无渊,“你的我还没配好。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一味君药——火灵芝。”
“火灵芝?”夜无渊扬了扬眉,“那可是好东西。药宗舍得给?”
“药宗没有。”苏棠音说得很脆,“但我知道哪里有。药王谷后山有一片禁地,里面长着不少珍稀药材。火灵芝也有,不过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蟒。”苏棠音的语气依然平淡,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一个人打不过它,但你是个不错的帮手。帮我去取火灵芝,你的药就有了。”
夜无渊盯着苏棠音看了三秒钟。
“有意思。”他笑了一声,“焚天阙少主给一个药宗大夫当打手。我的出场费可不低。”
“要么自己去取,要么药配不好,你自己选。”苏棠音不上他的套。
“……走吧。”
苏棠音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出药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揶揄:“跟上,魔头。”
夜无渊迈步跟上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这个药宗的女大夫比他想的要有趣得多。
两人走后,白落尘捻起一撮药闻了闻,咂舌道:“这药真够劲。三百年的灵芝说放就放,药宗果然是富得流油。”
顾青岚没有接话。
他站在药房门口,看着苏棠音和夜无渊远去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些人。
这些被命运推到同一条路上的人。
一个小仙君,一个魔头,一个热血师弟,一个妖族少主,一个药痴大夫。
他们正在拼凑一个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大得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