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龙城只待了三天。
老肖的电话在他到龙城的第二天就追过来了,语气介于无奈和焦急之间:“亚运会集训的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你这个状态能行吗,要不要提前来国家队基地做个评估?”周野当时站在未名电竞馆的吧台旁边,隔着电话嗯嗯了几声,说知道了。老肖叹了口气,又说“队医说你手恢复得还不错,但集训强度不一样,你得提前来适应”。他又嗯了几声,把电话挂了。
宋予安当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赶一篇春季赛的预热稿子,听见他这边没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肖催你回去?”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后天。”
她点了点头,把视线收回去,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那我今晚请你吃饭。就当给你饯行。不许请我吃糖醋排骨——我要吃点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把他留在龙城最后那顿饭订在了本地最难订的私房菜馆。包厢灯光暖黄,她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桌子菜,全是清淡的——没有一道需要他用右手费力地切。他把账单拿过来签了,两个人沿着梧桐树光秃秃的街道往回走,路上她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他的,他握住了就再也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他就飞了。她本来说要去机场送,他说不用,你多睡一会儿。她在手机上给他设了个闹钟提醒他值机,然后在他背着包出门之前,她站在未名休息室门口把那件他穿过一回的黑色卫衣叠好了放进他背包里。“你落了东西。”他低下头没看她,只是把拉链拉好,说了句“走了”。
集训基地在南方一座城市,离龙城飞行距离将近三个小时。周野到的那天是个阴天,老肖已经在门口等了,领着他去见了国家队的主教练和体能康复团队。训练程排得很满——上午体能,下午战术演练,晚上队内对抗赛,每天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他的宿舍是双人间,室友是另一个赛区的中单选手,比他小三岁,第一天见到他激动得差点把水杯打翻,后来发现这位传说中的野神除了训练几乎不说话,也就不敢多搭话。
但他每天睡前都会给宋予安打视频。这件事他做得极其自然——洗完澡,擦头发,靠在床头,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拨过去。好像这九年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他们一直就是这样每天睡前都要说几句话的关系。
宋予安通常已经在家了。她接视频的时候多半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有时候她在改稿子,把手机靠在笔记本电脑旁边,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敲键盘,敲几下就停下来看一眼屏幕里的他;有时候她在煮宵夜,把手机架在厨房的抽油烟机旁边,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热气,她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跟他讲今天台里发生了什么事,何远洲又在选题会上跟她拍桌子,李薇跟男朋友吵架了来找她哭诉了一中午,赵岩在机房剪片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咖啡泼在键盘上报废了一台设备。
“你呢,”她每次讲完自己的事,都会停下来看着他,“今天训练怎么样。”
“还行。手没疼。”
“吃了什么。”
“食堂。”
“食堂好不好吃。”
“一般。”
“那也得吃。不许空腹。沈曼姐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胃不能撑着也不能饿着,少食多餐。”
“嗯。”
“你每次都说嗯,你上次胃疼的时候也说过嗯。”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把盖子放回去,歪头看着他,“今天中午吃的什么——你回忆一下,不许编。”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米饭。清蒸鱼。青菜。”
“真的假的?”
“真的。”
“那还行。”她满意了,把火关掉,把面捞进碗里淋了酱油和香油,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地吃,“我今天食堂吃的糖醋排骨。没你做的好吃。”
“我不会做。”
“你会——你高中的时候给我带过。食堂的,对吧。但那是你挑过的,都是瘦肉。”她把面条吹凉,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你做给我吃。”
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夹着面条在嘴边晃悠,酱油沾了一点在下巴上,她自己没发觉。他隔着屏幕看到那粒小小的酱色,没有提醒她擦,只是觉得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所有的训练疲惫、康复理疗时关节拉扯的不适、面对全队陌生人惯常的紧绷——都在此刻松散下来。
以后。她说以后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扬,和他第一次在教室里听到她语气里的笃定一模一样。
他们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聊到深夜,她那边卧室的灯都关了,只留一盏床头小灯,暖黄色的,照在她侧脸上。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一些,带着困意,但还是撑着不肯挂。有一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跟他聊天聊到一半,声音越来越软,最后尾音都朦胧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抱枕旁边。她没有再说话,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这边还亮着屏幕,画面里是她茶几底下那块浅灰色地毯的一角。他把声音关了,让画面一直亮着,直到集训基地天蒙蒙亮、她那边传来模糊的翻身声,他才轻轻挂断。
也有他来龙城的子。集训中间有一次短暂的休整期,两天半,他没有回魔都,买了飞龙城的票。她没有去机场接他——他说机场人多眼杂,不要来接——但她那天下午提前下了班。傍晚的时候他推开未名的玻璃门,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她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大衣扣子都系错了。两个人在未名暖调的灯光下互相看着,想说什么但是都没说,坐在老位置上就着热牛和热茶讲了好几个小时的话。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絮叨着这几天台里又来了几个实习记者、何台又拍了谁的桌子,他说集训的那个小子总是想跟他solo,队里新来了一批脊骨牛排阿柴替他收在冰箱里了。他们聊天的内容像所有刚在一起的情侣那样热烈,却又带着一种沉默了九年之后笨拙的、急切的、想要把过去的空白填满的迫切。
他们说好了不谈过去那些不好的事,但有一个地方他们还是去了。
离开龙城的前一天下午,周野和宋予安一起回了龙城大学。学校还没有开学,梧桐大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寒假留校的学生裹着羽绒服从图书馆里出来,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路并肩往场方向走。
那棵梧桐树还在。在场后面的角落里,树又粗了一些,树周围的砖缝里长了枯黄的野草被冬天冻住了边缘。树皮上有几道旧刻痕,已经被时光磨得很浅很浅,寻常走过的人看过去绝不会认出那两个名字的开头字母——她当年用小刀刻下的,他在旁边没有动手,只是替她放风。那行歪歪扭扭的笔画还在,只是长高了些,从视线平齐的位置升高了一段距离。
宋予安站在树下,低头看着树周围的泥土。
“你退学那年,我就是在这里埋的。”她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树下那块被枯叶覆盖的土面,找了一会儿定位,然后指给他看,“这里。这里的土后来被翻过,不过不会再有人动过。”
他弯腰,在地上找了块扁平的石头,蹲下来开始挖。她没有帮忙——她没有带工具,手指捏了捏自己袖口的扣子又松开,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泥土掘开。北风从场上掠过,扫起几片梧桐枯叶拍在他的冲锋衣下摆。冬末午后的阳光透过裸枝洒在她肩头,光线薄薄的,和多年前那个傍晚不一样——那时候天快黑了,她是一个人蹲在这里,用十手指头把泥土往下刨,铁盒盖子上当初那片漆还蹭亮,如今大概已生了锈。
挖到大概小臂深的时候,石块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声。他放下石头,用手把旁边的浮土拨开,从泥土里取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不大,比一本书稍微小一圈,原本是浅蓝色的烤漆面,如今盖子上的漆已经锈蚀了大半,边缘也有几处被泥土腐蚀得坑坑洼洼。锁扣早就锈死了,他没有用力掰——把铁盒放在地上,用手背把上面的浮土轻轻拍掉,然后抬头看她。
她蹲下来,蹲在他旁边。手指放在铁盒盖子上,放了很久才把盖子打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极其易碎的东西。
盒子里面的东西还是的。铁盒的密封性比她记忆里要好——里面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张照片、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条,还有一枚平安扣。
照片是她偷拍的,他在图书馆里趴着睡着了,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在拍他,那件旧卫衣的帽子蹭了点灰,她把照片印出来之后没有给他看过,后来把它放在了这里。纸张在盒子里放了九年,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图像还算清晰——他的睫毛、他的唇角、他难得安静的睡脸,每一线条她都记得。
纸条是从高三那本练习册最后一页撕下来的。字迹是她的,写的是“周野,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有了”,后面他的笔迹只回了一个字——“有”。很硬,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着画的,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微微顿了一下。她当时拿着这张纸条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夹在课本第一页。后来把它放在这里。
平安扣是翠绿色的,水头不算好,边缘有一点微小的石纹,是她在学校后门的小店里挑了很久才挑到的。当年她还没来得及把它给他。
她把平安扣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翠绿色的扣在冬末午后淡薄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蹭过它边缘那圈微小的石纹。他的手比以前稳了,手指能动了,他把它托起来,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像握一颗隔了很多年终于回到了他手中的心脏。
“当年没送出去,”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声和她自己努力忍住的情绪吞掉了一半,“现在给你。不算晚吧。”
“不晚。”
他把平安扣挂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领口里,用手按了一下口那块微微凸起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从自己口袋里也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半截虎皮蛋糕的塑料叉子,叉子齿断了一,被他小心翼翼保存了多年。那是她高中时候递给他那半块蛋糕时顺带送过来的,他吃完后没有扔掉,洗净了带着它走了魔都、走了伦敦、走了无数个城市和赛场。她看着那截小叉子,看着密封袋边缘被胶带加固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她把密封袋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放回铁盒子里,把那张旧照片也重新放好,那张纸条折角处已经薄得快破了,她把它用报纸隔开,再把盒盖轻轻合上。她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这个盒子我带走。”她说。
“好。”
“平安扣你带走。”她那半句话说得有些急,像怕自己反悔。
他用手隔着毛衣按了按口。“早就带走了。”他停下来,把她被风吹乱的那几碎发从嘴角轻轻拨开,他的手指上还带着刚才挖土时沾上的细尘,但动作依然很轻,像触碰草叶上初凝的露珠。“走吧。今晚的飞机。”
“嗯。”
她没有说“留下来”,他也没有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们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她的铁盒抱在怀里,他的平安扣贴在离心最近的地方。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白色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远远的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步道上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之间的缝隙比刚出校门时近了许多,几乎贴在了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周野。以后每一年,我们都回来看看这棵树吧。”
他偏头看着她。她站在龙城大学的夕阳底下,怀里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她把自己埋了九年的秘密重新拥入怀中。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暖,比他在京都握着她的时候暖多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