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过后的两天,落雁城表面上风平浪静。秦家没有再派人来,沈怀远也没有再上门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浩楠每天在清风客栈的院子里修炼、喂兽、跟王大壮拌嘴,子过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段安宁。
银痕彻底恢复了活力,每天在老槐树上爬上爬下,偶尔从树冠里扑下来一只倒霉的麻雀,叼到浩楠面前邀功。融血术的共鸣通道已经稳固下来,浩楠试过两次,每次借用空间之力都能稳定维持二十五息左右,撕开的空间裂隙最大能扩展到巴掌大。这已经是目前修为能支撑的极限。
第三天傍晚,天骄会正宴的时辰到了。
浩楠换上了沈落雁前两天托人送来的一套衣袍。月白底子,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不算奢华,但胜在净利落。他把短刀在腰间新配的牛皮刀鞘里,银痕趴在肩头,和王大壮一起走出清风客栈。
“这身比杂役服强多了,”王大壮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是看着还是不太能打。”
“能打不是靠衣服。”浩楠说着,顺手从怀里掏出两块下品灵石塞进银痕嘴里。银痕嘎嘣嘎嘣地嚼着,尾巴在他后脑勺上扫来扫去。
落雁城中央的摘星殿灯火通明,三十六盏巨型灵石宫灯悬浮在殿前广场上空,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各色灵兽拉的车驾在殿前排成长队,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和宗门俊彦鱼贯而入。浩楠刚到殿门口,就看到沈落雁从殿内迎出来。
她今晚换了一身水蓝长裙,发间只了一支素银簪,在满殿珠光宝气中反而格外显眼。见到浩楠肩上的银痕,她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了一下:“这就是大闹验仙台的那只?”
“碧落宗护山灵兽,天痕幼崽。”浩楠说得一本正经。
“护山灵兽。”沈落雁重复了一遍,没有拆穿,侧身引他们入殿,“安排好了,碧落宗的席位在西侧靠中段,不算显眼但也不会被人忽视。宴席分三部分,前面是仙盟长老致辞和各宗献礼,中间是自由论道,后面是才艺比斗。秦家的人坐在东侧前排,离你们的席位有二十丈远,中间隔着三排。大殿禁止私斗,但自由论道环节可以公开挑战——秦家如果要发难,大概率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
“知道了。”浩楠找到自己的席位坐下。银痕从他肩上跳下来,窝在他腿上,只露出半个脑袋打量四周。
摘星殿内部比外面更气派,穹顶上镶嵌着上千颗夜明珠,按周天星斗排列,光芒柔和却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正前方的主位还空着,那是仙盟长老的座席。东西两侧各排了数十张紫檀长案,案上摆满灵果佳肴,每一张案几后面坐着的都是南域年轻一辈中排得上号的人物。
浩楠的目光扫向东侧前排。秦家的席位很显眼,案后坐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长须男子,修为深不可测,应该是秦家这次带队的核心人物。秦洪也在,坐在那长须男子右手边,看到浩楠入殿时脸色明显沉了一瞬。再往旁边,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锦衣华服,腰间佩着一柄灵光流转的长剑。他和沈怀远之前描述的完全吻合——秦家长房嫡孙,沈落雁的前未婚夫,秦子昂。
秦子昂正好也在看浩楠。两道目光在殿中隔空相撞。秦子昂没有像秦洪那样冷脸,反而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遥遥示意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新玩具。
浩楠收回目光,低头给银痕剥了一颗灵葡萄。银痕嗅了嗅,嫌弃地把头扭开了。
“这崽子嘴是真刁。”王大壮在旁边的席位上嘀咕,一边把面前的灵果往袖子里揣,“不吃给我,回去喂芦花鸡。”
殿中钟鸣三响,仙盟长老入席。致辞冗长而乏味,无非是夸赞南域年轻一辈如何英才辈出、天骄会如何促进各宗交流之类的话。浩楠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注意力全放在东侧秦家的动向和殿中每一个起身走动的修士身上。灵瞳术无声运转,将整个大殿的灵力流动尽收眼底——秦家长须男子身上笼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气机,筑基后期起步,很可能已经到了筑基巅峰。秦子昂本体灵光呈淡金色,是极为纯正的金属性天灵,修为在炼气巅峰。秦洪不用说,筑基初期。
浩楠估算着双方的实力差距,觉得自己今晚还是低调为上。最好的结果就是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把戒指亮相的流程走完,然后回清风客栈睡一觉。
但沈落雁显然没打算让他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自由论道环节刚开始,她就从沈家席位上站起来,款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行了一礼:“长老容禀。落雁今有一件私事,想在各位同道面前做个见证。”
大殿里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沈落雁,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座至少有一半人早就猜到了。
“沈家的封灵戒,在三年之前失窃,流落东荒。半月之前,我在东荒寻回了戒指,当时戒指已被碧落宗弟子浩楠买下,且在佩戴之后,戒指认其为主。”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乌黑的封灵戒,高高举起。戒指在她掌心泛着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封印感应到沈家血脉时独有的反应。
“按沈家族规,封灵戒认主之人,即沈家嫡女之未婚夫。”沈落雁转过身,面向西侧浩楠的席位,“今请各位同道见证——沈家与碧落宗浩楠,就此定下婚约。”
殿中哗然。
有人认出了浩楠就是验仙台上那个淬体期的杂役,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不知谁先笑了一声,很快带起零零星星几声笑。那些目光里有不解,有讽刺,也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等着看戏的兴奋——所有人都知道秦家和沈家原本有婚约,沈落雁这是当众打了秦家的脸。接下来秦家怎么接,才是今晚真正的好戏。
主位上的仙盟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说任何话。他的态度就是仙盟的态度——世家之间的婚约,仙盟不手。
秦家长须男子端坐未动,面色如常,仿佛沈落雁说的话与他秦家毫无关系。这种人越是沉得住气,出手的时候越是狠。他连看都没看沈落雁一眼,反而低头品了口酒,像是在耐心等待什么。
他不急。他带来的人足够应付。
秦子昂悠然起身,从东侧席位上缓步走到大殿中央,面含微笑。他先对着主位行了一礼,又对沈落雁微微颔首,态度温文有礼得无可挑剔。
“落雁,好久不见。”
沈落雁没接话。
秦子昂也不介意,目光越过她,落在西侧席位上那个正在给一头银毛小兽剥葡萄的年轻人身上。他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忽然笑了一声,叹道:“方才内廷告诉我落雁选了个淬体期的杂役,我还以为是玩笑话。碧落宗这个名字,在下确实不熟。不如趁此机会,请这位浩楠兄弟上台来结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目光投过来。
浩楠把手里最后一颗葡萄放在银痕面前,在满殿喧嚣的注视中缓缓起身,银痕从他膝上跳下来想跟上,被他用脚尖轻轻挡回案几底下。
沈落雁在殿中与他对视了一眼,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
浩楠只当没看见。秦家已经把“淬体期的杂役”七个字摆上台面让所有人听,避是避不开的。他在衣摆上擦了擦葡萄汁,从西侧席位上走出来,在距离秦子昂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秦子昂微微低头看他,脸上笑容不改。两个人在满殿修士的注视下面对面站着,修为差距一目了然,身份差距更不必说。
“浩楠兄弟,”秦子昂开口了,“不知贵宗的碧落二字,是出自哪一句仙家典藏?”
浩楠平静地回了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秦子昂愣了一瞬。他原本以为一个东荒破落宗门的杂役弟子,连正经典籍都没翻过,随口问个出处就能让对方当众出丑。没想到对方不仅答上来了,答的还是修仙界最古老的《仙道溯源》原句。他不是碰巧背过这两句,而是确实懂。
“好句。”秦子昂面上的意外转瞬即逝,笑容重新浮上来,“既然兄台通晓典籍,可知这封灵戒的来历?此戒指认主,需满足两个条件——其一,佩戴者需有金丹境以上的本源灵力加持,方可触发封印共鸣。其二,佩戴者需为沈家血脉认可之人。兄台淬体期修为,身上连一丝金丹境的本源灵力都不应该有——在下很好奇,你是怎么让戒指认主的?”
他没有直接说“造假”,但步步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结论不言自明。殿中窃窃私语声渐大,不少人都在点头,显然认同这个推断。沈落雁面色微冷,正要开口辩驳。
浩楠先开了口:“你想验证?”
秦子昂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怎么验?”
“简单。”秦子昂一手抚过腰间佩剑剑鞘上的灵石,淡淡开口,“我以炼气巅峰之境,将修为压至淬体六重,与你过三招。若你能在我剑下撑过三招而不倒,便证明你确有异常之处,担得起这枚戒指。若撑不过,那这戒指的认主,恐怕就另有隐情了——说不定是落雁用了某种秘法作弊,强行让戒指认的主。”
炼气压到淬体六重。听起来公道,但秦子昂是天灵,体内灵力远非同阶可比,即使压到淬体六重,实际战力也不亚于寻常炼气一层。让一个淬体四重的人去接这种对手三招,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压倒性的劣势。
浩楠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秦子昂并不着急。他笃定一件事——沈家内廷可以容忍淬体期的未婚夫坐在角落里当个摆件,但绝对无法容忍被秦家当面戳穿“戒指认主是假的”。这份怀疑只要坐实,婚约就会在沈家内部先垮掉。所以浩楠必须应战。
“行。”浩楠伸手按住腰间刀柄,“三招。”
殿中骤然沸腾。有人站起来看,有人大声叫好,也有几个女弟子交头接耳说秦子昂太欺负人。沈落雁深吸一口气,退到一旁,指尖在袖中无声地翻转了一个手印——她的随身法宝已经在暗处待命。
秦子昂拔剑三寸,剑光出鞘的瞬间割裂了殿中凝滞的灵压。他说话的语气仍然温和:“第一招,剑意。”他没有动,只是将剑意凝成一道无形的锋刃,劈面斩向浩楠。淬体六重能催动的剑意并不算强,但剑意本身就是大境界才能触碰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淬体期修士本没有任何应对经验。
浩楠没有躲。灵瞳术将那道无形锋刃的轨迹在他眼底标成一条银灰色的光弧,吞灵诀逆转抽空了周身三尺内所有游离灵气,将空气凝成一层极薄的灵气壁障。剑意斩在壁障上,发出裂冰般的脆响,壁障应声碎裂,但剑意也被抵消了十之七八。剩下的残劲打在他口,将他推后了半步,脚下石砖踩裂了一道细缝。
没有倒。
秦子昂眉梢微挑,拔剑至半:“第二招,秋水。”剑身完全出鞘,化作一道清冽的弧光,自左上斜斩而下。剑势不快,却带着一股凝而不散的柔劲,封锁了浩楠所有退路。
浩楠在拔刀的同一瞬间侧身——不是往后退,是往前抢。短刀横起,不挡剑锋,挡的是剑格与剑柄衔接处那道力道最薄弱的点。叮的一声震响,浩楠虎口崩裂,短刀被磕飞出去。但他也因此避开了剑锋主体,整个人撞进秦子昂身前三尺之内,右膝猛顶对方法器侧肋。秦子昂收剑回格,剑柄与膝盖在咫尺之间硬碰一记,浩楠被震退三步,后背撞翻了一张空置的案几。嘴角溢血,肋骨隐隐作痛,但依然没有倒。
秦子昂眼底的笑意终于褪了几分。两招已过,一个淬体四重的杂役不仅没有倒下,甚至在他第二招变式的时候抢了一步近身,差一点就顶到了他的肋骨。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第三招。”秦子昂的声音里不再有任何温和,剑身上淡金色的灵光猛然暴涨,他是打算将这一剑的威力推到淬体六重所能发挥的极限,剑气在大殿中激荡如寒风过境。这是隐含着真怒的一剑。
浩楠站直身,右手虚握。融血术瞬间激活,肩头的伤在这一刻被奔涌的空间之力暂时压下。他五指如握实质,指节四周的空气泛起一圈灰黑涟漪,吞噬灵力的嗡鸣悄然扩散。萧萧剑气近,他双手虚拢,在身体正前方徒手撕开了一道灰黑色的空间裂隙——只有巴掌大,边缘泛着暗紫色的虚空电芒。裂隙成形的一瞬间,秦子昂的剑意被强大的吸力撕扯得四分五裂,整道攻势在空间法则面前无声溃散。那一剑里所有的锋芒,全被裂隙吞噬得净净。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裂隙。一个淬体期修士,徒手撕开了空间。不管那道裂隙有多小,它确确实实是空间裂隙——这是元婴境以上修士才能触碰的东西,理论上淬体期连看都不应该看懂。
秦子昂手持长剑,剑尖还维持着劈落的角度,但剑上的金光已经全部消散。他盯着浩楠面前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灰黑色裂缝,瞳孔深处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警惕。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判断由此改变——眼前这个人不是杂役,是一头披着淬体期皮囊的怪物。
浩楠收回右手,裂隙在身后合拢,只余一缕灼烧的焦味。银痕从案几底下冲出来,蹲在浩楠脚边,全身银毛倒竖,对着秦子昂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它额上的黑纹亮了好几息才缓缓暗下去。浩楠弯腰,在满殿死寂中把银痕从地上捞起来,低低说了一声“没事”。然后直起腰看向秦子昂,字句平缓地说道:
“三招已过。”
秦子昂收剑入鞘,沉默片刻,面上重新挂起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微笑:“碧落宗藏了条龙啊。沈家选婿的眼光,确实比我想的准。”
秦家长须男子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浩楠,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的审视。一个淬体期就能撕开空间的年轻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是他有什么逆天功法,就是他背后的人深不可测。无论哪种可能,今天秦家都不能再动他——在摸清他底细之前,不能动。
“子昂,回来。”秦家长须男子淡淡开口。
秦子昂转身回了席位。
主位上的仙盟长老缓缓站起身,苍老的声音压下了殿中所有嘈杂:“戒指认主身份已立。按天衍仙盟内廷旧例,沈家与碧落宗的婚约即起纳入仙盟备案。今天骄会正宴至此过半,诸位各归席位,继续自由论道。”
他顿了顿,垂老的目光从浩楠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地补了四个字:“年少有为。”
一场原本可能翻覆全场的风暴,就这么被更深的忌惮镇了下去。
浩楠抱着银痕回到席位,脚边的铜鼎里灵炭烧得正旺,暖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给银痕喂了一小块灵兽肉,又用袖口擦掉嘴角残余的血渍。
对面的秦家席位上,秦子昂已经在平静地斟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秦家长须男子的目光,仍隔着一整座大殿,若有若无地钉在浩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