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满仓肩膀疼了一晚上。
不是重伤,就是酸。
那种像是搬了一下午冰箱,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但并不想活得太积极的酸。
他躺在沙发上,右手艰难地抬起手机,对着自己肩膀拍了一张照。
照片里,肩头有一块淡淡的红印。
他配文发到账号上:
今训练成果:被打三掌,没倒。修炼心得:别人的灵气打在身上,真的挺疼。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防骗哥越来越专业了。
建议改名挨打哥。
这就是传说中的抗揍型天赋吗?
什么时候出教程?我也想学不倒。
赵满仓看着最后一条,陷入沉思。
他把手机递给江临。
“你说我能不能出个教程?”
江临看了一眼。
“不能。”
赵满仓不服。
“为什么?”
“你自己都没学明白。”
赵满仓默默把手机收回来。
“虽然难听,但逻辑严谨。”
江临坐在窗边。
他昨晚没有打坐太久。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黑门暂时没有明显动作,但云城的灵气浓度依旧在缓慢上升。
像水。
不凶,却一直往岸上漫。
这意味着,类似顾景明、薛凯、沈北辰这种最早感气的人会越来越多。
也意味着骗子会越来越多,真正有野心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赵满仓正刷着手机,忽然坐了起来。
“顾景明发公告了。”
江临睁开眼。
赵满仓念道:
“灵能研究社将重新修订测试说明,公开检测目的、数据用途、风险告知和退出机制。所有参与者需签署知情确认书,未成年人不得参与,测试结果不作为修行资质的唯一判断。”
他念完,有点惊讶。
“还真改了。”
江临说道:
“他不蠢。”
赵满仓撇嘴。
“不蠢的人最麻烦。蠢的骗子好打,聪明的不好打。”
江临看了他一眼。
“有进步。”
赵满仓瞬间精神。
“又夸我?”
“嗯。”
“今天第二次了。”
“第一次不算。”
“怎么不算?你说我逻辑严谨。”
“那是评价你的判断,不是夸你。”
赵满仓:“……”
他发现江临连夸人都要加限制条款。
没过多久,顾星遥也发来消息。
顾景明约我做一次专访,主题是灵气复苏下的校园科学检测。他说也想邀请你们一起旁听。
赵满仓皱眉。
“这算不算鸿门宴?”
江临说道:
“不算。”
赵满仓松了口气。
江临继续道:
“鸿门宴气比这个重。”
赵满仓:“……”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下午,三人再次来到活动中心。
和昨天不同,灵能研究社门口少了很多围观学生,多了几块新的说明牌。
上面清楚写着测试流程、可能误差、数据处理方式和联系方式。
赵满仓看了一圈,点点头。
“这就像样多了。”
顾星遥拿着相机拍了几张。
“顾景明确实动作很快。”
赵满仓说道:
“聪明人就是这样,发现方向不对,立刻调整。”
江临淡淡道:
“也可能是发现装不下去了。”
顾星遥笑了一下。
“你对他还是不太放心。”
江临没有否认。
顾景明这样的人,不像李玄真,也不像莫半仙。
他不靠低级谎言赚钱。
他有资源,有判断力,有自控力,还懂得适时后退。
这种人如果走正道,会很有用。
如果走偏,也会更难处理。
活动中心内,顾景明正在和几个学生社团负责人交流。
看见江临几人,他主动走过来。
“江先生,赵先生,顾同学。”
赵满仓摆摆手。
“别叫赵先生,听起来像我要签合同。”
顾景明笑了笑。
“那叫防骗哥?”
赵满仓顿时满意。
“这个可以。”
顾星遥问:
“你真的准备接受专访?”
顾景明点头。
“既然要公开,就公开到底。”
赵满仓问:
“你不怕影响你们招人?”
顾景明说道:
“筛掉一部分冲动的人,也不算坏事。”
江临看了他一眼。
“你想要的,不是人多。”
顾景明眼神微动。
“江先生觉得我想要什么?”
“稳定样本。”
这四个字一出口,顾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不是生气。
而是被看穿后的短暂停顿。
赵满仓看了看两人。
“你们这种聪明人对话能不能加字幕?”
顾星遥小声解释:
“意思是,顾景明不一定想招很多学生,而是想找到长期稳定、能持续观察变化的人。”
赵满仓恍然。
“哦,找小白鼠。”
顾景明:“……”
顾星遥咳了一声。
“说法可以委婉点。”
赵满仓立刻改口。
“找愿意配合记录自身变化的新时代志愿者。”
顾景明苦笑。
“赵先生,你这么说,我反而更紧张。”
江临说道:
“你紧张,说明你知道边界在哪里。”
顾景明看着他。
这句话比批评更重。
他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
就在这时,活动中心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学生那种散漫的脚步。
整齐,安静,节奏一致。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佩戴明显标识,却让整个大厅气氛一下变了。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银框眼镜,穿着黑色风衣。
她气质很冷,和夏清禾那种执行任务时的冷不同。
夏清禾是刀。
她更像一台精密仪器。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没有停留在任何学生身上,最后落在顾景明身上。
“景明。”
顾景明微微皱眉。
“白栀姐。”
赵满仓凑到顾星遥旁边,小声问:
“谁啊?”
顾星遥摇头。
“没见过。”
白栀走到顾景明面前,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理事会对你在校园公开测试的做法有意见。”
顾景明没有接。
“这是我的。”
“你的,使用了天衡的设备和模型。”
白栀语气平静。
“所以它不完全属于你。”
赵满仓听到“天衡”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江临也看向白栀。
这个女人没有修为。
至少还没真正入门。
但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特殊气息。
不是灵气。
更像是长期接触灵气仪器后留下的微弱场痕。
白栀察觉到江临的视线,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没有被吓住。
但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她像是在一瞬间判断出,江临不是普通变量。
顾景明介绍道:
“这位是白栀,天衡会观察部负责人之一。”
赵满仓低声嘀咕: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学生社团。”
顾景明看向江临,像是终于不再遮掩某些东西。
“江先生,顾氏只是表面上的支持方。”
他停顿了一下。
“真正支持灵能研究社设备和模型的,是天衡会。”
白栀接过话,声音冷静得没有起伏:
“天衡会在灵气复苏之前就存在,我们不信神、不拜门,也不接受任何超自然崇拜,我们只记录、分析、建模,并确保新力量不会把旧秩序撕碎。”
这一句话落下,赵满仓下意识看了江临一眼。
不是黑门。
不是修仙组织。
也不是地下骗子。
这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站在现代社会深处,用实验室、资本、模型、数据库和执行人员搭建起来的庞然大物。
它不神秘到阴森。
却强大到让人不舒服。
白栀看向赵满仓。
“你就是昨天测试里抗扰指数异常的人?”
赵满仓立刻后退半步。
“我先声明,我不卖身。”
白栀平静道:
“我们也不收购活体人员。”
赵满仓嘴角一抽。
“你这话比收购还吓人。”
白栀没有理会他的吐槽,只是继续道:
“你的数据很特殊。低灵气亲和,高外来灵气抗扰。按目前模型,你属于罕见样本。”
赵满仓问:
“样本这个词能换换吗?”
白栀想了想。
“观察对象。”
“更吓人了。”
顾星遥举起相机,但没有拍。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校园事件。
顾景明看向白栀。
“我说过,不要绕过我接触他们。”
白栀说道:
“所以我没有绕过你。”
顾景明语气微沉。
“你现在就是。”
白栀看着他。
“景明,你太理想化。灵气复苏不会等你的校园伦理流程跑完。”
顾景明没有退让。
“没有边界的观察,最后会变成控制。”
白栀沉默了一下。
赵满仓小声对江临说道:
“这个顾景明,好像也不是坏人。”
江临淡淡道:
“现在不是。”
赵满仓:“……”
你这四个字信息量太大了。
白栀终于看向江临。
“江先生,天衡会希望和你谈谈。”
江临问:
“谈什么?”
“谈你知道什么。”
白栀说道。
“以及,你想让这个世界知道多少。”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景明脸色微变。
他显然没想到白栀会直接说到这个程度。
赵满仓也紧张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敌意。
但控制欲很强。
江临看着白栀。
“你们查我?”
白栀没有否认。
“一个失踪三年的人突然归来,并在多起异常事件中出现。任何具备基本风险意识的组织,都会查。”
赵满仓不满道:
“查人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白栀看向他。
“你昨天下午开始,也在被查。”
赵满仓脸色一变。
“查出什么了?”
白栀翻开平板。
“负债不多,外卖评分不错,近三个月投诉率低,常买打折食品,有一笔十八元的袜垫消费。”
赵满仓:“……”
顾星遥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满仓悲愤道:
“袜垫这个就不用说了吧!”
江临眼神倒是没什么变化。
白栀的坦白,比遮遮掩掩更聪明。
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天衡会有能力查很多东西。
顾景明沉声道:
“白栀姐。”
白栀合上平板。
“我只是说明诚意。”
赵满仓震惊。
“这是诚意?”
白栀说道:
“至少我没有说谎。”
江临忽然问:
“你们想做什么?”
白栀回答很快。
“建立可预测的超凡秩序。”
“谁给你们权力?”
“现实。”
白栀看着江临。
“当变化已经发生,总有人会尝试制定规则。官方会做,财阀会做,修行者会做,骗子也会做。”
“天衡会只是比多数人更早承认这一点。”
这话并不好听。
但很真实。
顾景明皱眉。
“这不是你们越界的理由。”
白栀看了他一眼。
“所以理事会才让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暂停校园公开。”
顾景明脸色一变。
白栀继续道:
“天衡会会把研究重心转向更可控的封闭环境。校园变量太多,舆论风险也太高。”
赵满仓一听,立刻明白了。
“你们要把测试搬到外面去,普通学生看不见,顾星遥也写不了?”
白栀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回答。
顾星遥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们不是觉得有问题,而是不想被看见问题。”
白栀看向她。
“顾同学,你的报道很有传播力。但传播力不等于判断力。”
顾星遥毫不退让。
“隐藏也不等于专业。”
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赵满仓看看顾景明,又看看白栀,再看看顾星遥。
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很奇怪的局面里。
这不是骗子被当场拆穿那么简单。
也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
一个想公开。
一个想控制。
一个想报道。
一个想守边界。
而江临,像是站在所有人之外,看着这个世界第一次尝试处理灵气复苏带来的新问题。
白栀最后看向江临。
“江先生,今晚八点,天衡会云城观察站。”
她递出一张黑色卡片。
“你来或不来都可以。”
“但无论你来不来,这个世界都会开始建立新的秩序。”
江临接过卡片。
卡片很薄,上面只有一个银色天平标志和一行地址。
没有黑气。
没有门纹。
只有冰冷的现代工艺。
白栀转身离开。
那些西装人跟着她一起走出活动中心。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学生的低声议论。
顾景明站在原地,脸色不好看。
赵满仓忍不住问: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顾景明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能决定更多。”
顾星遥说道:
“现在发现不能?”
顾景明点头。
“嗯。”
他看向江临。
“江先生,如果你晚上去,我也去。”
江临问:
“为什么?”
顾景明沉默两秒。
“因为我也想知道,天衡会到底打算做到哪一步。”
赵满仓举起手。
“我也去。”
顾星遥紧跟着说道:
“我也去。”
赵满仓看向她。
“你去嘛?”
顾星遥晃了晃相机。
“记录。”
赵满仓又看向江临。
“你去吗?”
江临看着手里的黑色卡片。
黑门想用混乱打开旧都。
而天衡会想用秩序管理变化。
两者没有关系。
但未必不会走向危险。
江临收起卡片。
“去看看。”
赵满仓揉了揉肩膀。
“我就知道今天消停不了。”
顾星遥说道:
“你不是很抗揍吗?”
赵满仓叹气。
“抗揍不是爱挨揍。”
江临往外走。
“那就少说话。”
赵满仓立刻跟上。
“我尽量。”
夕阳落在活动中心外的台阶上。
顾景明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辆黑色商务车离去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在这场新时代浪里,并不是盘者。
最多只是被允许坐在桌边的人。
而真正的牌局,早在普通人知道灵气复苏之前,就已经开始了。